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江镇喘不过气。
他刚从玲珑厅那场无声的交锋中脱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杰米斯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杀机的眼神。
雪姬的失踪绝非意外,而是早已布下的棋局一环。
他冲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来不及拂去衣角的露水,便一把抓过桌上的纸笔。
墨水在粗糙的纸张上迅速晕开,形成一个个焦急而有力的字迹。
他必须立刻通知哥德,那个在大海上如同幽灵般存在的男人,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详细描绘了雪姬失踪那片海域的经纬度,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命令哥德动用一切力量,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尤其是要注意任何不寻常的海底暗流与地质构造。
每一笔落下,都承载着他心头沉甸甸的忧虑。
那片无垠的深蓝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雪姬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写完信,他用特制的火漆封口,印上独有的家族纹章,唤来一名绝对忠心的亲卫,用最低沉、最严肃的口吻下达了命令:“用最快的海鸟,不惜一切代价,送到哥德手上。记住,是任何代价。”
亲卫领命而去,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可江镇心中的焦躁并未有丝毫缓解,反而像一团被点燃的野草,火势愈演愈烈。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这窒息感的出口。
脑海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莉雅。
他至今仍对莉雅擅自将海神之泪的情报透露给杰米斯一事耿耿于怀,那份被背叛的感觉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可眼下,比起那些陈年旧怨,雪姬的安危才是压倒一切的巨石。
或许,他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吵一架也好。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莉雅的客房,胸中的烦闷与怒火在狭长的走廊里发酵,最终在他抵达房门前时达到了顶点。
他没有敲门,积压的情绪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抬脚,猛地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应声而裂,房门向内弹开。
然而,预想中莉雅惊愕或愤怒的质问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江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抬起的脚甚至都忘了放下。
房间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与莉雅联系在一起的温馨气息。
温暖的灯光下,莉雅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她将男孩轻轻向上抛起,又稳稳接住,男孩“咯咯”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银铃,在房间里回荡。
莉雅的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那笑容纯粹而灿烂,让她平日里那份狡黠与妩媚褪去,只剩下纯然的喜悦。
江镇的闯入打破了这幅画面。
莉雅被巨响吓了一跳,怀里的孩子也愣住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门口这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
看清是江镇后,莉雅的惊讶迅速转变为她惯有的戏谑。
她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调侃道:“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忙人吹来了?怎么,踹门而入是你们家族最新的打招呼方式吗?还是说,你以为我在这里金屋藏娇了?”
她的话语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江镇紧绷的神经。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心头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燥郁,竟被眼前这孩童纯真的笑脸和莉雅狡黠的调侃,冲淡了那么一丝。
他缓缓放下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沙哑干涩。
“船上管事家的儿子,他爹娘忙着呢,我帮忙照看一会儿。”莉雅说着,捏了捏小男孩肉嘟嘟的脸蛋,“小家伙,快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长得人高马大,其实胆子比兔子还小的江镇叔叔。”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反而对着江镇露出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江镇哭笑不得,这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损他一句。
但不知为何,这熟悉的斗嘴模式,却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找到了一丝踏实的感觉。
他走了进去,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坐下,身上的戾气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你倒是清闲。”他没好气地说道。
“比不上你啊,江大少爷。”莉雅将孩子放在地毯上,让他自己玩着一个木制的小船模型,然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江镇,“怎么样?在玲珑厅里,跟杰米斯那只老狐狸斗法,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
她的话一针见血。
江镇心中一凛,抬头看向她。
莉雅的眼神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了然和关切。
“你知道了?”
“废话。”莉雅白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虽然告诉了他海神之泪的消息,但我可没蠢到把自己的命也一起搭进去。杰米斯这个人,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你以为他只是为了财宝?别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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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镇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莉雅的敏锐超乎他的预料。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对她抱有那么深的芥蒂。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利益早已捆绑在了一起。
“雪姬……失踪了。”他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巨石。
莉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江镇,几秒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离开玲珑厅之后。我怀疑,是杰米斯动的手。”江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我已经派人去搜寻了,但是大海上,希望渺茫。”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连那个玩耍的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安地看向莉雅。
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江镇面前,出乎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给战友打气。
“喂,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她难得正经地说道,“你不是一个人。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是一伙的。杰米斯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雪姬那丫头机灵得很,不一定就真的出事了。”
看着莉雅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坚定,江镇心头那根名为“隔阂”的刺,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彼此有过怎样的误会和争执,莉雅始终是那个最了解他、也最愿意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
这份认知,像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片阴霾。
他紧绷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弧度。
“谢了。”
“切,肉麻。”莉雅又恢复了那副嫌弃的模样,但眼中的暖意却骗不了人。
夜色渐深,船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波涛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管事夫妇接走了孩子,房间里只剩下江镇和莉雅两人。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江镇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他甚至觉得,只要莉雅在身边,无论接下来要面对多么可怕的风浪,他都并非孤立无援。
就在这难得的静谧中,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短捷的叩击声。
叩、叩叩、叩。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动窗框的响动,更像是有人用指节,在刻意敲打着玻璃,节奏古怪而充满警示意味。
江镇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死死盯住房门外的黑暗。
莉雅也第一时间收起了所有表情,浑身戒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刚刚缓和的局势,又生变故了。
这艘船,这座漂浮在黑夜之海上的孤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暗流汹涌。
安宁,永远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