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下得正紧，远处的山峦早已裹上厚厚的银装，将这个名为“烟溪”的小村落温柔地包裹起来，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
村尾那间屋顶覆雪、檐下挂着冰凌的小院里，却透出与严寒抗衡的暖黄灯光和热闹人声。
“小雨！别杵在那儿光晃悠你的马尾辫！过来把这福字贴正点儿！歪了歪了，左边再高一点点……哎对！”陈利嘴里叼着颗牛皮糖，指挥着踩在凳子上的小雨。她顶着一头仿佛被静电亲吻过的炸毛短发，眼神却亮得惊人，偶尔闪过一丝狡黠。
小雨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端详着门上鲜红的福字，满意地拍拍手：“完美！就等哥哥把对联写好了。”她动作利落，浑身透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劲儿。
角落的书案边，小硕扶了扶眼镜，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研墨。
他面前铺着大红洒金宣纸，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他挑选了一支中锋，屏息凝神，落笔沉稳有力，一个个遒劲俊逸的字便在笔尖流淌出来。
明明是最热闹的过年准备，他却像置身于自己的静谧宇宙，只有微微扬起的下巴，透露着几分他对自身技艺的骄傲。
“嘿，我们的小书法家，还要多久呀？”陈利凑过去，故意抬手往他脸上扇冷气。
小硕手极稳，笔锋都没抖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算是回应，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是浮云。
“好啦，你别逗他。”温和的嗓音从里屋传来。
奉临从里屋走出来。他双眼蒙着一层柔软的白色蒙眼带，面容清俊，嘴角总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似乎能精准感知到屋内每个人的位置，面朝陈利和小硕的方向：“让小硕安心写，字有静气，写出来的春联才镇得住年兽。”
“奉临大哥，我这是帮他练定力呢。”陈利笑嘻嘻地跳开，转而拿起窗花，“小雨！快来帮忙贴窗花！这副奉临大哥剪的‘喜鹊登梅’可好看了！”
屋外传来踏雪的声音，厚重沉稳。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身形高大、肩头落满雪花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线条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却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化为绕指柔，尤其是目光落到奉临身上时。
“奉临，我回来了。”卿尘的声音低沉，带着室外冰冷的质感，却奇异地温暖了屋子，“年货都置办齐了，黑市那边多了很多新鲜东西。我还买了两挂鞭炮，还有小孩喜欢的摔炮，这群小家伙肯定喜欢。”他放下东西，极其自然地走到奉临身边，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发梢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熟稔而温柔。
奉临微笑着朝他偏过头：“辛苦啦。外面雪很大？”
“嗯，更大了些，但路上遇到几个孩子打雪仗，很热闹。”卿尘简要地回答，他的话语总是这样直接而有效。
“呀！卿尘大哥回来得正好！”小雨举着窗花喊道，“快来帮我们贴高的地方！我和陈利够不着！”
卿尘点点头，脱掉厚重的外套，接过窗花。他个子高，手臂也长，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窗花妥帖地贴在窗户最上方。
小硕终于完成了他的大作，放下笔，仔细地吹干墨迹。他拿起对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写好了。谁来贴？”
“我来我来！”小雨自告奋勇地接过上联。
陈利眼珠一转，忽然说：“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看谁贴对联贴得最正！输的人……嗯……明天负责给大家烤红薯！要烤得流蜜的那种！”
小硕推推眼镜：“无聊。”但眼神里却有了点跃跃欲试的光。
“我觉得可行，”奉临轻轻笑起来，虽然看不见，却面朝那热闹的方向，“卿尘当裁判，他最公正。”
卿尘“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这场赛事。
顿时，屋里更加热闹起来。小雨踩着凳子，嘴里念叨着“左边一点点点点好了！”，陈利在下面指挥“过了过了！往回！”
小硕则绷着小脸，拿出尺子一样的精准度比划着上下联的高度差。
奉临站在一旁“听”着，笑容就没断过。卿尘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三个忙碌的孩子，最后落在奉临带笑的唇角，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对联终于在一片笑闹声中贴好。卿尘客观地评判：“小硕的最正。”
小硕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极小幅度地翘了翘。
“耶！小硕最棒！”小雨欢呼，好像赢的是自己。
陈利则夸张地抱头：“啊啊啊！明天要早起烤红薯了！”但脸上全是笑意，没有丝毫懊恼。
傍晚时分，雪稍稍小了些。大家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厨房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奉临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熟练地根据卿尘的提示，往灶里添柴，控制火候。“卿尘，水该滚了吧？”他轻声问。
“嗯，刚滚。”卿尘正在案板前切肉，刀工又快又好。他一边忙，一边不时用简洁的语言给奉临描述火候和进度：“火可以小些”、“蒸汽起来了”、“香味很浓”。
小主，
小雨和陈利在一旁洗菜摘菜，叽叽喳喳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
“我妈说年夜饭一定要有鱼，年年有余！”
“我还让我爸准备了年糕，步步高升！”
“哎，小硕呢？”小雨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只见小硕默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正低头专注地刻着什么。灯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
“喂，傲娇硕，又在偷偷做什么好东西？”陈利探头问。
小硕立刻把手一缩，遮住手里的东西，脸微微泛红：“没……没什么。”
“肯定是什么宝贝，”小雨擦擦手，笑着凑过去，“到时候做完要给我们看哦！”
小硕低下头，含糊地“唔”了一声，耳根却更红了。
奉临循声“望”向小硕的方向，温和地说：“小硕的手最巧了，无论刻什么，一定都很好。”
卿尘也看了一眼，简短地补充：“用心做的事，都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木雕？”奉临将一截柴火塞进灶台里，轻声问道。
正切菜的卿尘嘴角闪过苦涩，还有后怕，但是想着奉临就在身边，转而被满心的甜蜜覆盖：“你忘了吗？你师父辛都祯前辈雕刻木雕就很厉害啊！而且，我师父也有一手木雕技艺呢！我学来一点，不是正常！”
想起早已经逝去的师父，奉临轻轻点头，只是沉默着添柴。
夜幕彻底降临，外面的世界只剩下风雪呼啸和屋内温暖的灯光。一顿或许不算精致但绝对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大家围坐在一起，酒杯里倒着甜滋滋的米酒。
“干杯！新年快乐！”四个杯子欢快地碰到一起。卿尘拿着杯子，轻轻和奉临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奉临笑着，准确地将酒杯送到唇边。
陈利已经回家，她妈妈那嗓门，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饭桌上，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趣事，不时冒出些古灵精怪的点子，逗得大家直乐。小硕还是话少，但也会在大家笑的时候抿嘴笑一下，偶尔推推眼镜，小声纠正一下小雨夸张描述里的细节错误。
奉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卿尘则负责给奉临夹菜，偶尔在他耳边低声描述一下哪道菜特别受欢迎，很快见了底。
屋外是数九寒天，大雪封山；屋内却温暖如春，笑语喧阗。所有的声音、气息和温度，都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个山坳小村里，最热闹、最真实的团圆年。
吃到一半，小硕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巧的木刻物件，有点不好意思地飞快塞到每个人手里。
给小雨的是一只栩栩如生、昂首欲飞的云雀。
给奉临的是一枚光滑温润的平安符，纹路细腻。
给卿尘的……则是一个表情严肃、但雕工极其精致的小木人，眉宇间竟有几分卿尘的神韵。
至于给陈利的是一只抱着松果、憨态可掬的小松鼠。不过陈利不在，明天遇到再给吧！
“哇！！”小雨捧着云雀，爱不释手。“哥哥！你太厉害了！”小雨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
奉临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平安扣的每一道纹路，笑容温润：“谢谢小硕，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