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厕纸不仅是厕筹的替代品, 更是生理用品。
确实不适合与其他纸品一起,放在纸肆里售卖。
油纸都勉强能沾点纸肆的格调,做成书画伞面的油纸伞放在纸肆售卖,还勉强能意会品啧出一点诗意风雅。
但厕纸是真不太搭调。
长安毕竟不比侯国, 光是‘君侯纸肆’这个名头光环就已足够耀眼得驱散一切阴影。
“得找工匠专门制作油纸伞, 或者有能够稳定供应的代工作坊就更好了,可以长期合作。”
“还得另开一家专卖厕纸和卫生纸的铺肆,像齐氏一样分销的合作者也行,直接将厕纸这一块转移出去。”
要把长安内史区域的生活用纸生意,也放开给齐氏吗?
对他人的防备,本来就不关乎性别,只关乎对方的野心和实力。
刘吉思虑过后,还是选择:“寻找合适的可代做油纸伞的作坊, 或者工匠团队。还有分销厕纸和卫生纸的商贾。”
接到命令的陶杯和颜枢, 一个常出入市场采购,一个常在外行走,合办此事是相得益彰。
吩咐下达的当场, 两人就已有思路。
颜枢分析:“若是内史区域不允许齐宥冥入场。那么寻找其他合适可信之人,最快的还是从熟人之中找……”
陶杯提出:“姬承呢?尚算忠诚可信,又颇有能为,想来迁徙时总还会带着些手巧的工匠隶臣,随时能组建一个油纸伞代工作坊来。”
工匠隶臣,就相当于活体技术,或许就是东山再起的资本。
姬氏这样曾经的大庄园主,迁徙时虽会精简人员,但绝不会抛弃工匠一个不留。
刘吉予以肯定:“之前小宴时,姬承夫妻赴宴, 问起姬氏的营生时似乎尚无头绪。若他们看得上眼,油纸伞可以交由他们代工,也算是照顾旧了。”
闻言,颜枢与陶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神光。
“思及卫生纸与厕纸的特殊,其实身为女娘的齐宥冥最合适,但她不可多用无度,那么最好还是找一位女娘分销。”
熟人,女娘,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刘吉:“周媪?”
颜枢&陶杯:“……”
两位下属的沉默有亿些久。
刘吉猜测他猜错了。
重新猜一次:“吴锦?”
颜枢&陶杯:“君侯聪慧。”
主儿聪慧。
——刘吉仿佛幻听了。
【主儿聪慧~】gie~gie~‘一样的阴阳怪气调调。
【退下吧。 】
刘吉试图解释:“嗯,相比周媪,在兜售饼饵浆饮的生意之中,确实更可能是吴锦占据着主掌之位。”
“言行才思方面,也更敏捷聪慧,更适合……比周媪更适合。”
君侯努力的样子,真是努力啊。
陶杯:“……君侯言之有理。”
又一本正经道:“确实,仅比周媪更适合是不够的,还得考量她是否比一般女娘更适合,是否确有能主掌此事的才干。”
“对,正是此理。”刘吉颔首,“那你们自去洽谈和考察罢。”
与姬承洽谈,考察吴锦。
“唯。”陶杯和颜枢领命。
……
刘吉践行超绝边界感的结果就是,没能多结识几个女性人才,真等到需要启用之时,发现除了齐窈竟只有卫皇后和吴锦交情稍近些。
前者贵为国母,虽干净方便的生理用品是为天下女子谋福祉亦在其职责之内,然其职责又远不止于此。
刘吉不欲拿此事去麻烦卫皇后,一因皇后繁忙,二因交浅言深。
虽然他和吴锦也不过点头之交,但他能提供足够的利益与之交易,各取所需就又不一样了。
领命去‘面试’考察后的第三日,陶杯回禀:
“禀君侯,臣已经考察过吴锦。虽无经手大宗贸易的履历,然她无论心性、聪慧、才能,还是胆识,都颇有齐宥冥之风。”
“应当能主掌卫生纸品的分销之事,生意从小到大的过程,亦可以是她成长壮大之历练。”
有天赋才能的成长型人才,随着项目的开展也会快速历练成长。
“嗯,甚好。”刘吉颔首。
近身侍奉君侯的陶杯与吴锦交集更多,领了考察吴锦一事,颜枢就负责去姬氏与姬承洽谈。
“禀君侯,臣也与姬承洽谈并达成一致。姬氏极为感激君侯提携之恩,亦非常愿意建设油纸伞工坊,为纸肆所卖油纸伞代工。”
“嗯,也甚好。”刘吉再颔首。
并且示下:“将人约到明日隅中,先到别院详谈定契,午后再去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实地看上一看。”
“唯!”
第二日,朝食之时的辰时刚尽。
门房处就有护卫入内禀报:“茂陵县姬承、孝里吴锦,应约前来拜见。”
用完朝食,正在院中散步消食的刘吉:你们古人可真准时。
但也能理解,约的是隅中巳时,九时到十一时之间,他们前来拜见更可能选九时而非十时。
因为他们可以坐等主家,却不好让主家空等。
“请进堂屋,让陶杯和仲枢接待作陪,奉上饼饵和热饮,我换过衣裳稍后就去。”
刘吉打量一番自己:早上一碗麻辣片儿汤下肚,额头胸背热得冒汗,散步消食时除去了外面的纩袍,又半敞衣襟。
浓密的头发被发带束在脑后,仍不驯地披散了半头。
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难怪古人尤其讲究见客之前,要收拾打整自己。
就算后世也仍有这讲究,不是烦琐虚礼,是真有需要啊。
刘吉回起居的内室,在隶臣服侍下,重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内着单层曲裾深衣,外穿夹层直襟纩袍。
以一根发带x和一根玉簪,将头发在脑后顶绾了一个圆髻。
仍是随性有余庄重不足,但总归不失礼了。
“某来迟,诸位久等!”
刘吉大步快行,跨过门槛边走边道。
快行如一阵风,脑后绯色发带飘扬,转眼便已到了上首尊位。
“见过君侯!”姬承和吴锦等人皆起身离席相迎。
刘吉脱鞋上席,落座席上支踵前,想到冬十月的天气是不是已经冷起来了?
同时招呼着:“都免礼,快请坐。”
首先看向左首的吴锦。
敷粉施朱,黛眉远山,朱唇若丹,一头乌发在颅后梳成垂髻——堕马髻。
身上衣裳,最外还罩了一件夹层絮绵的纩袍氅衣。
是时下流行的女子妆扮,但是看她穿着,天气是冷起来了。
于是吩咐:“有些时日不曾待客,竟以至于疏忽不周,天冷了,将支踵换了坐枰来。”
“唯。”陶杯领命出去吩咐。
很快就有三个隶臣进来,换上了垫有松软蒲团的坐枰。
“谢君侯体贴。”吴锦、周大郎和姬承谢道。
刘吉摆袖:“坐枰亦要更随性些,今日诸位无须拘束,随性就坐罢。”
说着,他这个主人家带头盘腿坐在方形坐枰上,一只胳膊支放在面前几案上。
用手背试了试装着浆饮陶壶的温度,又吩咐:“都换上一壶热烫的浆饮来。”
隶臣给每席都换上一壶热烫浆饮时,刘吉再次客气告罪,也开启谈话:“热饮都等凉了,实在叫你们久等。”
姬承忙道:“是我等来得太早,扰了君侯饭后消食之乐。”
他今日一人前来,只带了两名随侍隶臣,都等候在门房处。
反倒是对面的吴锦,竟有两人同行,且在其下首补设了席位就坐。
周大郎感觉到投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愈发拘束讷言。
接下来刘吉引领的整个寒暄过程,周大郎也都只字未言。
嘘寒问暖、家长里短的寒暄结束,进入今日正题。
“某已与齐氏齐宥冥签订商契,约定关内及关外邻近郡国,所售各类纸品也皆在长安的纸肆大批进货。”
刘吉给出结论:“因此,代工作坊的油纸伞,可以不仅仅供给长安的纸肆,亦可供给齐氏商队。”
而是否能达成后者这一大宗供应,取决于刘吉的意见。
目前来说,齐氏齐宥冥还不敢、也不值当得罪他,直接跳单与姬氏合作——或者说直接自己制作,吞下油纸伞从制作到售卖的全部利润。
“谢君侯提携。姬氏定当尽心竭力,好生办妥君侯交托的代工重任。如先前与颜庶子所言,姬氏将抽调最能巧的工匠,购置缮改专门的大工坊。”
“严格按照纸肆的伞面书画样式,精品临摹、普品拓印,稳定供应,绝不敷衍!”
叫君侯看见他们的用心和能力,便能放心将齐氏商队的油纸伞也交给姬氏工坊。
刘吉也不拿乔:“若半年内,能稳定又良好地供应纸肆售卖,便将齐氏商队进货的油纸伞也尽数交予你们代工。”
若不能,自然是另行寻找合适人选,或者麻烦些自行开设工坊。
“臣及姬氏全族,谢君侯提携大恩!”
姬承郑重谢过,稍作措辞,终是开口:
“敢问君侯,刷制油纸伞面所需桐油,是否已有可信之人稳定大量供应?”
“嗯?”刘吉闻言已有猜测,且颜枢回禀时曾有提及。
果然姬承接着说:“姬氏刚迁徙至茂陵县时,一直没有合适营生,唯有守着君侯当初慷慨买下田产庄园的金钱,一日一日地食用花销。”
半真半假搏好感的说法而已。
“直到去年夏初,才找到一门营生,便是在南地山野种植油桐木。去岁秋冬正收了一批桐籽,制出百来石桐油。”
说得简略,实际上是机缘巧合,接手了同是迁入茂陵县的一南地大族的油桐庄园。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搬迁前,将家乡庄园田产及出产,都以接近市价出手。
姬氏家乡虽无产业,但他们手上捏着的现钱多啊!
遇到南地大族金钱拮据,于是果断趁机接手。
百余石桐油的小半都走了原主的销路,余下的费些心思,或者存上一两年,总也能解决。
只是那样就太过麻烦费力了,而且接手的油桐木正值青壮,今秋所收桐籽预估只多不少。
姬氏还是要自己找出一条稳定的销路。
刘吉暗自挑眉,“哦?姬郎君总是能在困境之中,当机立断,寻找到一条生路。”
就像当初侯国清扫不法豪强,姬氏及时撤退、断尾求生,现在又寻得了一门开源的营生。
像茂陵县这样的陵邑县,居住其中的都是从地方各郡国迁徙来的大族。
但一旦离了家乡土地,不能靠剥削百姓、压榨部曲徒附,以及耕种田地收粮保底,其实所谓大族根本毫无本事。
除了少数有经商头脑的,更少数族中子弟有出息者,最终的结局往往都是坐吃山空。
“油桐木喜南地湿热,姬氏能在南地接手一座种植园,如无意外,后代子孙衣食应当无忧了。”
刘吉并未给准信:“纸肆虽并无稳定大量的桐油供应,然亦有国中商贾中转供应,目前已经够用。若日后桐油紧缺,定会首先考虑姬氏。”
能得君侯这一句话,姬承已经心下大定:“臣谢君侯!”
他知道这‘国中商贾’指的是鲁氏,桐油北输正是他们的生意之一。
他还亲身见证,当时君侯就封之初,鲁氏可不算友善。
如今齐氏已有明显超出鲁氏之势,君侯还愿意用鲁氏,一是为稍微制衡齐氏,二也是鲁氏奸猾,没被抓到足以伤筋动骨的把柄。
挤占鲁氏的桐油供应,他姬承乐意为之,君侯或许也乐见其成。
只等油纸伞供应齐氏商队,油纸所需急剧扩张,桐油所需亦然,而鲁氏桐油供应紧张的短时间段内,就是他姬氏乘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这边刘吉抬手示意,颜枢领会,随即送上拟好的契约。
——白纸书写,一张纸上左右一式两张,中缝盖以东莞侯印。
“若确认无误,请姬郎君在前后两处签名处签字画押。之后将契约从中缝处一分为二,君侯与姬氏各持一份,届时如有异议,便可持契勘合再议。”
中缝处的侯印就是随手往上一杵,撕作两份之后,就成了最佳的防伪印。
就算能模仿颜枢的汉隶字迹,也难以将一份契约仿造得严丝合缝。
姬承从头到尾看完,定价公道,与先前商议的一样。就连后续桐油供应紧缺时优先考虑姬氏的条目,也临时当堂加了上去。
清楚明白,毫无歧义。
当即签下姓氏名字,并将指掌按入丹砂泥中,拿起后在两处签名处按下画押。
姬承这边签好契约,吴锦那边也已初步谈妥。
第72章
“……如姬氏一般, 在长安另外开设一处铺肆,专卖卫生纸品。”
“前期纸品由纸肆后面的造纸坊代为抄造,若能经营得好。”
刘吉一顿,措辞道:“鉴于卫生纸品的特殊,你们也有了一定积蓄,未尝不可以将卫生纸品的造纸之术,授权转卖给你们。”
卫生纸品的特殊, 就在于其一半的生理用品属性。
在这个时代更适合由女娘经手买卖,会更易取得信赖,也会让客人更自在。
“彼时便由你们全权经营,纸肆的造纸坊也将不再抄造卫生纸品。”
闻听此言,吴锦猛地一震。
“臣谢过君侯、提携大恩!”
虽早已从陶庶子处得知,君侯欲令她主掌卫生纸品的铺肆。
她也明白, 为何会有此一桩好事落到她头上。
因为她是女娘, 她还曾亲自试用过卫生纸品,又有兜售饼饵的微末行商经验。
但她不曾想到,君侯会承诺若是经营得好了, 可以把卫生纸品的造纸之术, 也授权转卖给她!
卫生纸品大致分为厕纸、女娘专用纸,属于豪门大族用不着,庶民百姓用不起。
但中间小有家资的家户可不少,也将会是卫生纸品的最忠诚拥趸。
——这些家户的无论郎君还是女娘,有柔软的厕纸都会不乐意委屈再用厕筹。
女娘也不愿来葵水时,再用填充草木灰的月事带,洗了换、换了洗,可她们又不足以豪奢得像大族女娘,哪怕是织锦月事带也能用一个扔一个。
用过就丢弃、价钱小贵的卫生纸,就会是最好的选择。
“君侯仁善,臣代天下女子谢过君侯。”
毕竟涉及女子私密之事,吴锦不好多说,但也明确地道谢。
反倒是刘吉,言语神情端正,并无拘束扭捏或狎昵下流之感。
“人活于世皆难为x,女子尤难三分。唯愿你能常念今日初心,来日若取得卫生纸品造纸授权,亦能坚守干净卫生的基本原则。”
在眼下的时代,生理用品更该交给女娘去生产。
但也希望她能不忘初心,设身处地,坚守干净卫生的准则。
“唯!”今日本是奔着生意来的吴锦,忽觉心底和眼底一阵发热。
她能保证,卖出的卫生纸她自己也一样用。
刘吉示意,颜枢也把修改重拟的契书拿给吴锦。
契书上,刘吉已经签名盖印。
——这个时候没有明确严格规定,官爵之身不可经商,商籍的判定对庶人严苛,对勋贵又可以很‘灵活’。
吴锦与姬承一样签字画了押。
刘吉接过一式两份契书的己方两份,检查无误。
然后发现吴锦的签字落款是:吴氏名锦字絅。
吴锦已经及笄取字,像项羽一样取了单字‘絅’。
“取字絅,好字。”刘吉习惯性夸赞道:“衣锦尚絅,是用以自警做人不必锋芒太露,持守谦逊吧?”
衣锦尚絅,出自《礼记·中庸》。絅,是一种薄纱,有修养的人在穿华丽锦衣时,会用这种薄纱罩住,以淡化其耀目的光华。
吴锦闻听夸赞,先是一僵,而后又笑开,豁然道:“年前及笄时取字,正是以为自警。”
虽然及笄被取字‘絅’,是那些人对她的警告,告诫她安分内敛,但若如君侯之言是为了自警,不也很好吗?
契书签定,今日别院会见就已接近尾声。
刘吉收尾话题,重回寒暄,也就顺势一问:“周大郎君可及冠傅籍了?”
猛然被提问,周大郎惊吓得磕巴道:“傅籍了,去年秋天傅籍的。”
竟只比他小四岁?
刘吉看周大郎的长相,绝不是他长相催老,是周大郎长相偏幼!
“原来如此。”没说到及笄及冠也就罢了,话说到这里,又刚达成合作,合该赠礼以加深合作情感。
于是吩咐:“陶杯,你去开库房,为絅女娘挑织锦、绢纱各一匹,为周大郎君拿一刀洒金纸,姬郎君就拿那副马鞍罢。”
三样赠礼都不同,也都不算薄。
“唯。”
陶杯领命而去。
很快回到堂中,身后跟着三名隶臣捧上赠礼。
三人接过,置于席上,揖礼道谢。
姬承道谢时,余光扫过吴锦,心下迷茫。
他能看出,君侯起心赠礼乃是源于赠送吴锦及笄礼物。不好赠簪钗铛一类首饰,便赠了一匹织锦和绢纱,暗合其名与字,可称用心。
问一句周大郎是否及冠,以及赠他二人礼物,多半不过是附带而已,只为避嫌。
但君侯既然如此用心赠礼,怎的对吴锦神色如常?
是君侯心思深沉,严丝合缝得不泄露分毫情绪?还是他领会有误,君侯对吴锦并无绮念情义?
姬承茫然的时候,陶杯和颜枢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茫然无语。
“……”
吴锦则在谢恩时,眼底浮现惭愧。
姬承都不曾带上随从列席堂中,她却叫周大郎陪坐席中,还多得了君侯一刀百钱的洒金纸。
寒暄期间不时招呼饮热饮、吃糕点,结束时接近日中午时,也都还不饿。
“今日正好顺道,带你们一起去纸肆看看,有何疑问也好当场发现、当场解惑。”
刘吉起身,邀请姬承和吴锦他们。
今日行程早已定下,姬承他们也都有所准备。
出得大门外时,别院隶臣早已牵马等候。
吴锦他们来时的马车也停到大门外,吴锦登上马车,周大郎坐上车辕直板,扯缰执鞭赶车。
刘吉与姬承选择骑马前往,各自踩镫跃上马背。
陶杯、颜枢骑马随行,鲁直带队侯洗马骑行护卫。
一行人出戚里,走藁街、转华阳街,走横门出城,过渭桥,到达直市。
之后一行人参观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现场解答疑惑,。
直到未时末,才分开各自回家。
纸肆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只等策略切实践行并生效。
【我只负责掌舵敲定策略,践行实施就是下属的事了。如果事事都要我操心,他们对得起那早已高出年俸的丰厚绩效奖金吗? 】
在刘吉重新咸鱼躺平,进入低调深居状态,开始藏冬时。
系统惯例性地激励人类同事,得到以上答复。
……
叮——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公孙弘拜相封侯]! 】
【签到预览: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冬十一月乙丑,丞相薛泽被免。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食三百七十三户。
公孙弘‘少时为吏,牧豕海上’,年四十余方学《春秋》杂说,治《春秋》不如董仲舒,然他善于迎合、谙于世故,契合汉武帝通过调整统治思想加强皇权的预期,因此位至公卿。
在公孙弘之前大汉曾有十八位丞相,皆出自贵族,贵族丞相乃是先有‘侯’爵,尔后方能拜’相’。而公孙弘开寒族丞相之始,先为丞相而后褒奖封侯,打破了贵族政治的显著特征。
此为公孙弘的个人成就,更是汉武帝伸张皇权的最佳体现。
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向风矣①。
他作为治学儒术而获得功名利禄的鲜活榜样,为希望通过读书换取前程之人指引了方向,并建议实行诸多有利发展儒学策略,有力地促进了儒学的发展和繁荣。 】
【倒计时:十日。 】
冬十月下旬过半,刘吉接到了准备签到的提醒播报。
【公孙弘现在七十六岁了吧? 】
这个签到提醒,刘吉人就在长安不用操心完不成,他开始好奇些细枝末节。
系统狗也没催人类同事,入冬已深天冷了起来,它被要求卧在同事的脚上给他暖脚。
【史料推测是这样没错。 】
【老当益壮啊。七十六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刘吉感叹。
系统狗白眼:【那二十四岁的你,有何理由不奋斗? 】
刘吉一把从系统的狗头摸到尾巴尖,触手生温的丝滑手感,超绝!
【我才二十四岁啊,你等我七十六岁了再奋斗。 】
系统狗:【……是这样算的吗? ! 】
刘吉转移话题:【平津侯才食封三百七十三户,倒是有零有整哈。 】
系统散发出优秀卖家的骄傲:【你的vip身份还是很值的,食封万户呢。 】
刘吉略带嘲意:【是啊,不过是占了皇亲宗室身份、流着一丝刘姓血脉,起步食封户数就是公孙弘这个丞相侯数倍。 】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在这里嘲讽划分高低贵贱的可笑,多少带点虚伪了。
这个签到提醒播报,相当于没播报。
没有对刘吉咸鱼躺平的藏冬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十日一晃而过。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公孙弘拜相封侯]!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700月石! ]
700月石奖励的数额,与穿来后第一次签到‘推恩令’的一样。
考虑到公孙弘拜相封侯这件事象征的意义,以及对儒学发展的深远影响,700月石奖励当之无愧。
签到成功后,刘吉无惊无喜。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续费vip的月石花销,靠日常签到还有200差额的他了!
自从系统升级,补发了创造衍生历史事件的月石奖励,对他来说,月石就只是一个数额了。
就像那些富豪,银行卡余额只是一串普通数字,反正不会缺钱用。
【我已不必再为月石操心,真正实现了月石自由。 】
系统想起之前那次,也是人类同事实现了月石fire生活(月石穷版)。
后来它为激励同事上进,通过黑箱开出六份稀有奖励,让他开存储栏位存取,消耗到只剩5月石。
往事不堪回首……
【你能套路我一回,但绝不会有
第二回! 】
刘吉:要不是现在还没消化完稀有奖励,他还真想挑战一下。
【狼灰,你看看你,应激了不是? 】
【反弹! 】
好幼稚。
但也代表系统已经学乖,说不赢就捂耳朵不听不听。
冬十一月乙丑日。
前任丞相薛泽被免,当场皇帝就任命御史大夫公孙弘为新任丞相,并获封平津侯。
之后相府宴客,刘吉随大流派出颜枢和鲁直一道前往,送上一份礼物以贺公孙弘拜相封侯之喜。
二人代为参加相府设宴归来,回禀了相府见闻。
“……美酒佳肴无需说,然赴宴贺喜之宾客,远不及三年前长平侯封侯宴。”
那时刘吉还未封侯,二人也护送追随他献宝入长安,也见过卫青封侯宴盛况。
刘吉闻言,沉默半晌,心中有些后悔。
他顾虑地方诸侯不宜与朝廷丞相私交太密,便未亲至贺喜捧场。
他行事小心翼翼, x也就失了自在随心。
“新任丞相出身寒微,朝野公卿列侯大多心存鄙夷,不愿与之为伍。拜相封侯喜宴门庭冷落,也属正常。”
公孙弘,也属不易。
他年老,没有血气,谙于世故。儒学修养欠佳,不具备儒家的理想人格,不会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立场,而违背皇帝的意志。
让他似乎只是一个善于迎合、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
但三年间数次交集,相比际遇类似的主父偃,刘吉更对公孙弘有好感。
可以说他是人老圆滑,也同样能说他有老者智慧。
颜枢:“宴上,丞相言语之间透露出,他将欲请求为博士设立弟子,以使治学礼乐者广增。”
刘吉调动记忆,史料中这事将会在今夏六月下诏确定。
“给予博士弟子,推崇乡里教化,以便培养贤能人才。此乃好事。”
虽然以功名利禄相诱,让真正的儒家精神逐渐消失,儒学开始沦为权力和统治的工具,但也确实给儒学带来了繁荣,培养了许多识文断字的官吏。
站在儒学兴盛的源头,刘吉才清楚深知——
儒学最初不过是猪猪帝对抗黄老学说的工具——毕竟猪猪帝本人并不信仰儒学,神鬼求仙倒是搞得热热闹闹的。
儒学的兴盛,官府免除学子赋役,选拔官吏时以儒学修养和文化知识为标准,确实推动了求学之风,让许多寒族有了出头之日。
让朝野官场,不再只是贵族子弟的领域。
“丞相还在宴上宣布,他将在相府造客馆,开东阁门以延贤士,以俸供养,咨以时务。”
刘吉从历史长河下游,上溯至源头,他清楚河流走向,也知道相府客馆的兴废起止。
就像诸侯(贵族)门客的废止在淮南王刘安,相府客馆的废止也就在公孙弘为相时。
后来刘安被造反,真正缘由就是他豢养了大批门客,培植了不可低估的私人势力。
公孙弘时任丞相,亲历此事,如何不寝食难安?
“私养门客……何必呢?”
犯猪猪帝忌讳的事情,何必呢?
反正丞相府客馆的贤士也没起什么作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品。
虽说公孙弘是任丞相的四年上头,寿终正寝的。
但任上爆发了淮南王、淮山王造反之事,牵连受诛者数万人,抱病之体寝食难安,也能算寿终正寝吗?
“可是要提醒一二?”颜枢问道。
刘吉先前没能亲自赴宴捧场,这次就选择随心而为:“我与丞相不便对面深谈。你看是否能寻机,与其子公孙度有所交际,隐晦劝诫一二。”
提醒道:“不必深谈门客之事利弊,提一句
门客贤士已尽入皇帝彀中,余者大多不过名不符实。 ”
“然后寒暄一二家常,疑问丞相年俸如何足够私养百十门客?既已做了这寒族丞相,就当有别于先前贵族丞相之行径。”
你一寒族丞相,如何能学家资豪富的贵族丞相的行径?
豢养门客是贵族的标配,你一寒族丞相做来恐怕只会被嘲东施效颦,且被诟病贪污受贿。
这样未必能避免公孙弘元狩二年春寿终正寝的命运走向,但或许能让他的老年生涯过得安心些。
既然是靠投皇帝所好,才有了从左内史、御史大夫到丞相的华丽三级跳,那便彻底些!完全投皇帝所好。
既然被立作了标杆,那就彻底些,别中途变成了靶子。
颜枢思忖之间,已经领悟君侯深意。
“唯。”
关于公孙弘拜相封侯,只是刘吉藏冬日子里的插曲。
在春天来临、辞别回国之前,颜枢早已完成吩咐,向公孙度隐晦劝诫了相府客馆之事。
其父公孙弘到底有无采纳劝诫,从丞相府客馆缓慢到停滞的进度,已可见一斑。
整个冬天,长安只下了一场小雪,积雪厚度盖不过脚背。
开春后的大旱,早已蛰伏在冬日。
落到史料之上,又只余一点墨迹:春,大旱——
作者有话说:吴锦,字絅jiǒng
①出自《史记·儒林列传》
第73章
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大汉休养积蓄三年后的再次出击匈奴,粮草、兵甲和点将诸事都非一日可速成。
史料上出击时间是元朔五年春,然而在此之前,甚至是整个冬天, 朝中都已开始为出击匈奴准备。
粮草、兵器、甲胄、马匹、马具……等军备, 陆续调运至北地朔方郡。
随着开春时日临近,领兵出击的将领也确定下来。
“长平侯卫青为车骑将军,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
“皆归车骑将军卫青节制。”
毕竟是军机要事,哪怕出战之日临近,也没传得市井皆知。
此乃参议顾问的太中大夫东方朔,上门找他玩耍时透露。
“另有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亦担任将军。”
“车骑将军统率骑兵……”三万。
东方朔还欲细说,刘吉立掌制止:
“曼倩,感谢你如此信任我, 军机要事也事无巨细地说与我听。”
“但还是不必了。”
“我虽不会出去到处说, 但你还是别说了。”
十多万兵力规模的出击, 瞒得密不透风是不可能的, 匈奴恐怕也早已知晓开春之后会有一战。
刘吉防的也不是泄密这事儿, 而是东方朔的言行表现不靠谱。
东方朔笑嘻嘻地,身上裹着雀羽裘,手上却摇着长安直市纸肆将推出的春夏新品——山水烟雨折扇。
扮着风流倜傥,高深莫测模样:“论防卫严密,似松实紧,便是未央宫也不如你这东莞侯别第。我怕什么?”
看似松散随意,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的可察范围内,其实全无隐患。
一旦有人突破安全范围,他这君侯挚友就先已察觉,不该说的半个字不会多说。
【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是基础,它的作用就不基础。 】
系统狗卧在人类同事的腿边,骄傲地玩着老梗。
“……”刘吉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东方敏锐如斯。
“你不怕我怕啊!我怕你什么时候一个随性而为,醉酒入殿,便溺在殿上了!言行谨慎,此非一日之功,你给我早早开始时刻注意啊!”
刘吉抓着东方朔胳膊使劲摇晃,试图把这些话刻进他脑子里。
“别让我下次入长安朝觐时,发现我的挚友已经被贬为庶人啊!”
刘吉辞别归国的时日已经不远,虽然他如果要找借口也不难,不愁在下次朝觐之前的三年内不能入长安。
但他就是不放心啊。
“哈哈哈!你还说我神神叨叨,玄乎至极者分明是你。”
东方朔不曾质疑刘吉仿若谶言预知的说法,却也豁达无谓。
“你且放宽心罢。从心所欲,若是我之所愿,便是跌宕波折我也甘愿受着。大不了,我到时投奔你去。”
想到历史演义中东方朔归隐故里,刘吉也不再多说。
人总会被自己没有的特质所吸引,他竭力谨慎,就会羡慕东方朔的豁达不羁。
“好,到了那时,若我封国尚在、人也尚在,欢迎你来投奔。”
东方朔投箸行棋的手一顿,有齐王和燕王在前,皇帝削藩之心坚决,朝廷与地方诸侯的对立早已尖锐凸显。
“好,就如此说定了。”
“那就说些能与你说的。此次出击匈奴的骑兵,皆佩了你三年前改良献上的三样马具,想来骑兵战力能更胜三成。”
刘吉虽未特意打听,也有只言片语传进他耳里。
不止配备了三样马具,军中及骑兵们更注重操练马背射箭、砍杀、躲避等技能动作,以求将战力发挥到最大。
“有大将军领兵节制,若能再添三成战力,所向披靡之余也能减少些兵卒伤亡。”
十万余匹马出关,三万余匹马回来,战果斐然的同时,伤亡也惨重。
东方朔听到刘吉不慎泄露的‘口误’,一副惊叫模样:“噫!生性谨慎的你,竟然也说漏嘴了!”
“……”刘吉小翻一个白眼,还击回去:“我怕什么?”
就算他透露出今年卫青将会在军中拜大将军,难道东方朔还会说出去吗?
东方朔被自己的话噎住。
但他大度不计较!
并继续先前的话题:“朔方、五原一带,去岁建城已经初成,迁徙的二三十万灾民也已落地生根。”
高产马铃薯在河南地的试种很顺利,虽大多是垦荒的生田,亩收也有六七十石。
而少数熟田,更是全部亩收至少百石。
“河南地一带北地边郡,已经筑起防御长城,出击匈奴的大军背后也不再空虚。”
修缮秦时长城关隘,建x朔方城,实边以民户,三重屏障共同构建出一道坚韧的边境防线。
“这都全仰赖东莞侯你啊!”东方朔语气调笑,棒读吟诵。
“你该说:全仰赖陛下神圣威灵。”刘吉一本正经纠正。
东方朔啪一声合扇,扇骨敲在掌心,点化受教了一般:“对对对!全仰赖陛下神圣威灵!”
……
从冬十月正月开始的一整个冬天,刘吉除了偶尔盯一盯精盐肆和纸肆的经营,就都一直藏冬在别院。
三五十日的,邀请好友做客消磨时光。
终于春晖复苏,时光走到春一月。
朝中为卫青等六将出击匈奴做最后准备时,被留客长安的数位诸侯王和列侯,也要辞别归国了。
临行前几日,刘吉这回亲自去与卫青和霍去病告别。
出征在即,卫青军务加身,披星戴月忙碌无比。
霍去病也将第二次随舅舅出击匈奴,最近一直常伴身侧。
只能约在黄昏前匆忙一见。
“……来不及送长平侯出征,便要提前归国。”
刘吉将带来的一个匣子递出,“此物是我闲来无事,用四片透澈无色的水晶宝石打磨,利于望远的望远镜,在战场上或许能用得上。”
匣子打开,只见一个黄金镂纹的双筒相连之物,做工精巧。
卫青双手接过,道谢:“叫高照破费了。”
“拿起来,对准双眼看看?”
在昨天之前,刘吉是准备把之前开出的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送给卫青的。
出征在外,军机稍纵即逝,军情紧急时难免忍饥挨饿,那营养液能充分补充身体所需营养。
卫霍帝国双璧立下不世之功,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霍去病英年早逝,卫青死时都还不到五十知天命之年,相比贵族阶级的高寿也算是英年早逝。
就是因为武将在征战中,难免身体负伤、透支,以至于寿数短折。
营养液的包装会自适应,不会被明显看出不是此时空之物。
但放于当下,它的功效可不基础,哪怕一支只管一天饱腹也堪称玄异了。
在最后犹豫阶段,昨天正好日常签到开出稀有奖励:远古便携式双筒7倍望远镜。
“嚯!”卫青试探地把望远镜架到鼻梁间,双眼对准目镜,立时被视野所见震惊出声。
刘吉旁白解释:“某日,我发现水滴之下的叶片脉络似被拉近了,好奇之余拿来各样透澈玉石打磨,最终用无色水晶宝石打磨制出这把望远镜——因利于望远,而得此名。”
在卫青满心震撼之时,刘吉简略地说了望远镜‘来历’。
霍去病见一向谦逊稳重的舅舅震惊出声,也上前拿过去举在眼前:“嚯!”
双双震惊之余,也就对刘吉并不严谨的说辞左耳进右耳出。
刘吉要的就是这效果。
“之前与据弟初次见面时,赠了他笔墨纸砚一套当见面礼。上回宫中又见着据弟,可还受了他一通埋怨呢。”
刘吉随即又笑谈道,“说是自从有了那套文房四宝,就被皇叔母吩咐女官紧盯他习字练字。”
他送人别致玩意儿的事情可不止眼前一桩,多有前例,所以就无需多深究打探了。
望远镜还在霍去病的手上,十七岁的高冷少年,举着黄金双筒望远镜,上下左右只差转着圈儿地看了,终于窥见些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样子。
卫青内敛情绪,接话忍笑道:“正是,据儿还很有谦让友爱之德,将笔墨纸砚借给他阿姊们。”
“结果殿下夸过他后,就给据儿又拿去新的笔墨纸砚。”
就算之前没有好用的纸张,常见书写之物也还有竹简、木牍和绢帛,笔墨砚台也早已有之。
哪是刘据把自己的那套笔墨纸砚送出,就不用再习字练字的?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廉价好用‘君侯纸’的面世,习字练字这事儿确实更寻常了。
书画雅事,早已首先在长安学子间风靡。城南槐市每到约定集日,书画摊子都能占去一半。
二人闲话一番,霍去病也终于舍得放下望远镜。
尽管仍旧欣羡不已,恋恋不舍。
刘吉看他这样,好笑道:“小霍将军,待来年你也领一军出征时,我也送你一份出征贺礼。”
“这望远镜或难再得,但必然也是用心之物。”
明年春二月,霍去病就将作为票姚校尉,随卫青出击匈奴,获封冠军侯。如果彼时还未签到开出合适的稀有奖励,就把100支营养液送他。
相比卫青,骑兵奔袭、英年早逝的冠军侯更需要充分的营养补充。
霍去病心下期待,仍稳重道:“无有寸功,不受贺礼。”
很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气概。
接着又自信道:“待建功归来,君侯再来信相贺便足矣。”
是高冷客气但自信的小霍将军。
刘吉笑道:“那是寻常交情之人该有的言行,小霍将军难道视我为寻常之交?”
“……并非。”霍去病略感局促,还是说了实话。
虽日常相处时光不久,然结识三年,他早已视他为挚友。
刘吉窃喜得逞,但笑容明朗:“那到时我会送上出征贺礼的。”
又闲聊片刻,将近黄昏之时。
刘吉提出告别:“将军出征时我不能相送,我归国时你们也不必相送。”
今日能相见,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
他离开归国那日,两人怕是都在宫中值守、议事。
商议出击匈奴重要,还是送别他归国重要?
刘吉本人选择前者。
“在此预祝卫将军此去平安,建功凯旋。”
下次再见,就可以称呼大将军了。
“也祝预祝高照归途顺遂,岁月无忧。”
“君侯一路平安。”
刘吉辞别卫青和霍去病归来的第四日上,到底还是没能如当初预期——送别卫青出长安,他就先离开长安,踏上了归国之路。
在城外十里亭,今年有闲人东方朔,合作伙伴齐窈、姬承和吴锦送别。
“给你路上消遣之用。”东方朔今年送了一套围棋。
十五道的围棋棋盘,白黑棋子各一百二十颗装作两盒。
“我怕你再多送别几次,我就要习得琴棋书画精通了。”刘吉仍旧交给陶杯拿去摆上。
“高照你给了我建议!那好,下次送别就送你一把琴。”东方朔煞有介事道。
刘吉连连摆手,生怕沾上脏东西般:“快别!我可不是什么多才多艺的君子。”
“你要是敢,那以后带的侯国特产就没你的份。下次或许是你最爱的美酒呢……”
“东莞侯口中所说美酒,那想来必然不会差!”东方朔怂得很快,连连告饶:
“不送不送,你不会的都不送。”
与东方朔说笑过,齐窈适时道:“烦请君侯,将此封家书带回臣族中。”
顺道的事,刘吉一扬手。
回来的陶杯上前接下收起。
齐窈又道:“为经销各类纸品诸事,臣恐怕还将在外奔忙许久,或许明年才能归国。”
“若有需齐氏效力之处,尽管吩咐坐镇族中之耆老。”
齐窈今日前来送别,只因之前未曾抽出空来向刘吉汇禀。
虽有私交,更多还是公事。
“嗯。一切事宜,皆如契约。”刘吉颔首示意知晓。
最后,刘吉看向姬承和吴锦。
二人皆乘马车相送,后者仍是由周大郎驾车。
“关乎纸肆之事,若遇不决,可寻留守别院的侯庶子郑伯、侯洗马赵元,他们能做主的就做了,不能的自会来信问我。”
二人应声记下。
姬承拿出送别赠礼:“微末薄礼,望君侯不弃。”
说是送别礼,也是姬氏的一点孝敬。
经过一个冬天,姬氏的油纸伞代工作坊已稳定运行,又在君侯引见之下,刚与齐氏商队签订了供货商契。
又顺理成章的,在桐油供应上也乘机从鲁氏分到一杯羹——谁让鲁氏生意众多,分给桐油生意的精力就少了呢。
五十金的赠礼,价值六万余钱。
不算巨款,但作为一次送别赠礼,也不算薄了。
刘吉接过,只说:“姬氏行事一直遵法有度,望尔等坚守,必能传承不绝。”
姬承郑重揖礼:“唯!谨遵君侯教诲。”
只要姬氏行事规矩,君侯便不会弃了他们。
有此承诺,姬氏的出路也算是稳当了!
最后轮到吴锦,递上了一个包袱:“这是吴絅为送君侯,聊表心意的赠礼,望君侯不弃。”
吴锦的卫生纸品铺肆,在城中西市开张月余,已经走上正轨。
所售厕纸风靡长安城的中坚门户。
而分装成为生理用品的卫生纸,则已在长安女娘们之间衍生出一句见面问候语:你买了吗?
“多谢絅女娘。”
刘吉接过布皮包袱,入手触感软和,猜测着里面是什么。
吴锦已经解惑:“臣多次得君侯赠衣x,已经欠下好几身衣裳。如今臣蒙君侯照拂赚得第一笔钱财,便买回几匹绢帛,为君侯裁制了两身夏衣。”
“臣比照旧衣尺寸和形制裁制,君侯应当能穿得下。”
“咳!咳!”刘吉差点被口水呛到。
两次赠衣,都赠的是他自己的衣裳,所谓‘旧衣’当然尺寸合适。
想到赠衣尤其是第二次赠衣,仿佛重温了一遍当时的窘迫。
于是视线没了落点,耳尖开始发热,喉咙也发痒。
“咳,时下衣裳形制宽大,大小宽窄不需多严谨,应当能穿。”
勉力周全了一句,就把包袱递给陶杯。
“时辰不早了,诸位不必远送,我等这便登车启程。”
话音落地,人已登车。
挥手作别,车马在扬起的烟尘中驶远。
十里亭原地,吴锦目送车驾匆匆而去,先是错愕。
未几就忍俊不禁。
东方朔看一眼同样目送的吴锦,又看一眼扬尘中的车队。
怎么看……
【怎么看你都像是落荒而逃。 】
刘吉有理有据地否认:【都已道过别,自然就该离开,以免耽误行程错过夜宿】
【再说了,俗话说:人最难忘的不是喜悦幸福,不是痛苦悲伤,唯尴尬永存。 】
【有些尴尬窘迫,会一辈子被反复忆起。人猛不丁地就会反刍一次,重温当时的尴尬。 】
系统:【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没发现你反常地话多吗? 】
【……我和你个智能生命说不清楚。 】
【你又搞人机对立! 】——
作者有话说:多请假了一天
第74章
春一月中,正该草长莺飞的季节,今岁却减了几分春日娇俏。
只因冬日初窥端倪的干旱,眼下春日到来, 终于露出狰狞面目。
车驾途经之处, 入目所见农田干裂。
耕牛寸步难行, 农人苦相深重。
农人不甘放弃,勉力春耕, 扬锄咚咚地敲碎板结土块。
企盼不日能下上一场透雨,那时他们也还能立即播种。
“今年关中粮价恐要攀升。”
直到出了函谷关,干旱景象渐消,刘吉才确定‘春,大旱’的干旱范围大约指关中①,于是有此论断。
在交通信息传达不便的时代, 都城即天下, 京畿关中即天下,盛世也是天子脚下的盛世。
但现在他也庆幸着:关中即天下,因为这意味着只是关中大旱,而非全国大旱。
行路途中, 刘吉在和系统狗下了一天围棋后, 再次掀了棋盘。
车队中也再次流传出——
君侯和护卫犬下围棋, 输出了火气。
↓
君侯和一只狗下棋, 输得差点怒砸狗头!
↓
东莞侯棋艺输给一只狗,怒掀棋盘、猛击狗头!
传着传着,事实被渲染扭曲,于是: #东莞侯风评再次被害#
因道路愈发颠簸,接替护卫犬与君侯同乘解闷的颜枢,没有与君侯相坐对弈。
只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关于粮价,所见略同:“且北境起战,粮食更加紧俏。前两年十钱能买粮一石半,今年粮价能稳定在一石十钱,就已是万幸了。”
“再有,前几年一金值一万三千钱,今年恐怕一金仅能值万钱了。”
天灾和战乱对粮食和货币的影响立竿见影。
颜枢建议:“辜九率队运输精盐往返长安已有两回,可算熟门熟路。又不缺车马和人手,或可让他们捎带着做些粮食生意。”
以辜九为首的侯国游侠群体为主的精盐运输队,名义上是民间私人商队,实则是侯府掌控的君侯私有商队。
虽辜九只是侯府无名无秩的一名家臣,却是直接向东莞侯负责的君侯心腹。
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投机倒把’正是商人获取利润的手段。
刘吉曾经耳濡目染,此类利用时机风口大发横财的机会他不排斥。
“或可一试。不过需得做得隐晦些,不可太过追求暴利。”
现成的商队,顺道一倒手就能大赚一笔,为何不做?
而本来就是意外之财,也不必苛求赚尽每一厘钱。
“君侯仁德。”颜枢顺嘴歌颂,又道:“关中虽多豪富,更多的却仍是庶民百姓,谋求暴利太过、哄抬粮价,怕是就要饿殍遍野了。”
君侯宁愿商队少赚一些钱,也要在其余粮商哄抬粮价之时,竭力平抑粮价,让关中少些饿殍,岂非仁德之举?
“……”刘吉他只是习惯性地保有一丝良心,兼之低调蛰伏的咸鱼人设而已。
但既然话已说到这里,也就不妨再思虑周到些:
“辜九顺带做点粮食生意是其一,其二倒是可以再组建一支商队,去往更远的郡国收购粮食,运往关中售卖。”
辜九所率商队至少明面上主要还是往返运输精盐,顺带在沿途倒手粮食罢了,仅此还难以做到调节关中粮价。
——当下还没有桑弘羊提出的均输和平准政策,长安中央还不能有力地调节物价。
颜枢嘴唇翕动,终究只是说:“君侯思虑周全。”
刘吉注意到,也大概猜到了颜枢的避嫌不言为何。
毕竟之前国中巨商走了颜枢的路子进行试探,试图染指精盐暴利,被他防微杜渐掐灭在了萌芽中,他避嫌不谈实在正常。
但他向来是事过不究,不在意地笑道:“国中巨商除齐氏最乖觉外,其余如鲁氏之流虽圆滑,却也只是遵循了商贾投机的本性。”
“数年冷落也已足矣,当用的还是要用起来。”
颜枢便也明白:君侯大度欲启用国中鲁氏商贾之流。
迁居茂陵县的姬氏才截了鲁氏和纸肆的桐油买卖,也可适当扔块肉回去。
且君侯既然没有把长安内史的纸品分销权交给齐氏,而是开设纸肆并纳入了姬氏和吴絅(吴锦)两方,那么侯国商贾也不该齐氏一家独大。
“君侯睿智。”
正如琅邪郡调派的门大夫、仆、行人赵钱孙三人,此次随行朝觐长安,虽仍未得君侯重用如心腹,总归是在长安露了面。
多些得用的人手,总归是有利无弊。
颜枢避嫌不谈的话也说了出来:“国中鲁氏商贾之流,正可组建商队,一支或几支不等,对应去往八方郡国收购粮食运往关中。”
“但需得听从君侯之令定价,不得扰乱关中粮价。”
收购粮食时各凭本事还价,但往关中售卖粮食时,却不能坐地起价。
“这亦是君侯对鲁氏之流的考验,经此之事,若忠心堪用便可继续重用。”
若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那便无须再给予照拂了。
君侯能秋风扫落叶般清扫国中豪强,何况区区商贾?在侯国的权势主宰面前,区区钱财富商弹指之间便能定其生死。
相信鲁氏之流在经过了三四年的‘冷落’境遇后,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再者,等长安精盐肆后的炼盐坊稳定产出之后,辜九率领的运输队自然也该另有安排。
或自成一支商队,或分散监察其余商队,皆可见机行事。
“仲枢之言有理。”
刘吉敲定:“回国后仲枢便速办此事,宜早不宜迟。”
干旱虽已露出狰狞面目,世人却总还抱有一丝侥幸,即使投机的粮商也不敢当机立断做出豪赌。
但他知道今年春的大旱,已是历史认定的了。
就算蝴蝶效应,蝴蝶翅膀也扇不掉干旱这一类天灾。
抢占先机宜早不宜迟,不仅指大赚一笔,也指平抑粮价这件事。
有了定调的先驱坐镇,后来的粮商想哄抬粮价也就更难。
还在回国的路上,就已经定下侯国未来一年的大事。
……
君侯朝觐归国,臣民迎出城门。
“君侯回来了!君侯回来了!”……
赶回东莞侯国时,已近春二月。
刘吉的驷马安车卸下了挡风御寒的四壁栏板,又束起垂遮的纱幔,与夹道欢迎的国民挥手致意。
“君侯君侯!”
“君侯安好!”……
夹道欢迎的百姓之中,相较前两年明显多了许多婴童的面孔,或紧靠在父母腿边,或被大人抱在怀中。
露出纯真无齿的笑容,学着身边的大人胡乱啊啊喊叫,挥舞踢蹬着短胳膊短腿。
此情此景,刘吉笑容之中都少了几分惯性,取而代之是真实的喜悦。
【相比长安百姓,还是自家国民看着顺眼。 】
笑容更治愈,让人不由跟着笑。
车驾回到侯府,出城迎接的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以及侯家丞卫言等簇拥随后。
君侯长途跋涉归国,接风洗尘也要稍候两日,便只边走边简单寒暄几句:
“推广种植马铃薯的政令通达国中后,国中百姓又见证了去年秋收时马铃薯大丰收,得知今秋收获后,就会下发马铃薯种,无不欢欣期盼。”
如果说河南地一带的x土豆亩产百石,还只是小部分熟田,侯国官田中的马铃薯亩产则超出预期。
亩产百石只是保底,上等田的亩产甚至能超出二十多石!
刘吉得知收成时暗叹: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了的马铃薯种。
尚算粗放的耕种方式都能做到亩产两千七百斤,多的甚至达三千斤。
“马铃薯入口绵糯,食法多样,必会很受喜爱。”
相比舂壳粗犷的稻米、小麦、高粱等五谷,入口粗剌寡淡,土豆堪称美味!
无论是白水蒸煮,还是埋在余烬里烘烤,吃法简单却很顺口。
刘吉:要不说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的土豆呢。
相比现代超市里得碰运气,或水唧唧炒不熟、或粉面噎嗓子的土豆,绵糯筋道的宇宙品种,实在太优越了!
“原来如此。”刘吉可算知道了这次回来百姓尤其热情的原因。
“今年第二茬育种也不可松懈,要确保明年春种时节,国中农户都能有马铃薯种可播。”
“唯!”
将人迎回侯府,严柏等人也不好久留。
刘吉招待几人稍坐,饮过一盏浆饮,便让他们告退了:“明日歇整一日,后日午后宴请侯廷与侯府留守的大小官吏。”
君侯归国的接风洗尘宴,侯廷与侯府上至侯令、侯家丞,下至底层小吏、隶臣妾,除轮值在岗事后弥补者,人人有份参宴。
这是早已有之的旧例。
“谢君侯赏!”
“臣等告退!”
归国后第三日的宴饮。
一如往常,热闹而圆满。
宴上,刘吉大致听取了国中事务,有功当赏,有过批评。
或口头夸奖、或钱帛赏赐,奖励了留守国中有功的大小官吏。
受宴饮的欢喜氛围影响,有过的又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过,提点两句便罢了。
宴饮的第二日,刘吉又照例进一步过问了几桩重要事务,并做出指示——
侯令严柏:“赋税皆已如数收取,并清点入库。依君侯之令,名目唯有算赋和田租,其余杂赋杂税尽数废弃了。”
口赋都免了,其余杂赋比如献赋也都不再征收。
刘吉:“很好。廷掾务必尽责,监察乡亭里坊,严禁巧立名目的各种苛捐杂税!一旦发现盘剥百姓者,论罪族诛!廷掾有失察之过,亦依例论罚。”
他自有生财之道,无需靠盘剥国中百姓发家致富。
侯丞公孙午:“更役遵照旧例:更数为八更,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役期一月。修整国中道路、疏通水渠、修缮官署工坊,每项工事约四百人,皆是一月如期完工。”
刘吉:“甚好。日后若无新建工事,更役便依此例而行。”
“每岁增减更新‘卒更簿’,严禁逃役,亦严禁苛待役夫。”
虽不像官隶臣妾应役一样包衣包食包住,每年役期一月的更役需自负吃食,但适当的粮肉奖赏也可以有,更不能鞭打苛待役夫。
侯尉赵昂:“为期一年的正卒兵役,如常增减应役、操练和巡逻。
而去年秋为期一个月的‘都试’,琅邪郡尉也不曾征召,于是便依旧在国中进行。组成的’乡勇队’前半月操练,后半月出兵肃清了一遍国中山野间的游寇。 ”
刘吉:“很好!国中治安非一劳永逸之事,需得年年月月持之以恒。对于一万余正卒、每年一月的‘乡勇队’兵卒,相应的补贴不能省,依例支取、落到实处。”
来去增减维持在万余名的正卒,是侯国常备兵力。
如果琅邪郡当年不曾召集,那么每年应役一月的民兵,就是清扫国中匪患、有备无患的临时兵力。
侯令严柏补充一条额外政绩:“廷掾也已下到国中各乡亭,劝农桑、监春耕。去年秋收后至今,国中百姓垦荒者众,开垦生田两万余亩。”
刘吉表示将侯廷的政绩看在眼里:“好极了!”
“一如先前政令,垦荒而来的生田免三年田租。耕种三年后,纳入户田簿籍,归属垦种者并始纳田租。”
有免租三年政策在前,且在官府登记田产后就算正式确定了所属,再不怕他人来抢占。
因此不愁垦荒农户隐匿田亩。
侯国政务,最重要莫过于赋税、徭役、兵役和农耕。
去年年终未能汇禀,现在补上,汇禀完毕。
接下来就是国中来钱的营生了——
“官府各苑囿稳中有序地扩张,六畜、草料、甲胄、兵器、车驾等产出一如预期,相较上年,增长约五成。”
“其中精盐坊和造纸坊相关,另有如期汇禀。”
精盐和纸品生意,是侯国的两门主要营生,刘吉时常关注,眼下就不必详禀了。
刘吉听取完汇禀,额外下达了一条指示:“从官隶臣妾之中,挑选工匠,按照图纸缮改酿酒坊。再挑忠心、聪慧的隶臣妾,编入酿酒坊应役。”
君侯此言此举,与当初的炼盐坊和造纸坊营建时何其相像!
结合十里亭送别时,君侯对东方曼倩提及的美酒,便猜测是要在酿酒方面有所施为了。
刘吉确实有这打算。
粮食生意是一锤子(或几锤子)的短期买卖,赚上一笔意外之财就跑。
精盐和纸品生意才是长久营生,现在也都已走上正轨,可以开始筹谋一门新的生意了——酒。
‘盐铁酒榷之利’,将会是朝廷的主要商税。相应地,盐铁酒也是当下时代的暴利主流商业。
系统存储栏位里的‘盐田法’还要继续吃灰,’古法酿酒技术指南’却可以开始实践了。
宴饮第二日的半天工夫,刘吉重新对侯国的事务了然于胸。
下半天工夫,接见了颜枢经办组建商队而召集的国中商贾。
三年多前,当时桀骜不驯的巨商鲁氏,眼下已经换了话事掌权人。
这一次进见尤其乖顺,对于刘吉提出的售出粮价需听令而定,在其余商贾沉思时,鲁氏新任家主鲁霁已经表态:
“君侯仁德!仆等在外行走时,自报家门说的是东莞侯国商贾,岂敢行诟病不义之举?那般岂非败坏君侯仁德之名!”
毋庸置疑,东莞侯之名无论是在郡国豪强,还是百姓庶民之间,他本人力求低调也已小有传扬。
鲁氏之流此次组建数支商队,诚如鲁霁所言,虽不能明言是隶属东莞侯,买卖行事也依仗着几分东莞侯之名。
得了东莞侯的几分便宜,自然应当受其几分约束,此乃公平交易。
“何况君侯宽厚,怎会亏待仆等?必不会叫仆等亏了去。即便亏了,若为的是关中无饿殍之大义,仆所在鲁氏也在所不辞!”
鲁霁慷慨激昂,力表忠心。
何况君侯岂会让他们亏损?无非是多赚少赚的区别罢了。
即使果真大旱,为平抑关中粮价,叫他们亏了钱财,甚至伤筋动骨。若能拼得一个与齐氏相当的照拂或出路,他鲁氏也心甘情愿!
今日进见的国中商贾,皆是先前备受冷落之流,终于万幸有此上进之途,又怎会不珍惜! ?
鲁霁抢占了先机,余者也不甘让鲁氏专美于前。
纷纷紧跟其后:“愿听君侯之令!”
“甘为君侯驱策,莫敢不从!”
东莞侯国,有如春日草木,一朝逢遇春风甘露于是蓬勃抽长。
待到夏日,便会如期茁壮长成,枝繁叶茂、蓊蓊郁郁。
然后迎来秋日硕果累累,丰收满仓。
朔方边郡,春来冰融。
一场大汉出击匈奴,帝国双壁之一大将军卫青的拜将之战,也已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①本章干旱范围指函谷关以西的关中,是作者的推测外加私设。因为找不到相关史料,证明干旱范围,就希望只是关中数郡。
第75章
“莽莽野原,无界无标,生长在有山有水的汉卒找得到路吗哈哈!”
三年前,秦长城、河水以南一带的白羊王、楼烦王二部被汉将卫青率部歼灭驱逐往河西。
汉境以北草原, 便直接接壤匈奴右贤王部。
但右贤王部并非仅由一个草原部落组成, 内部也有大小部落。
右贤王和各部落小王的王帐所在,可没紧挨着汉土边境,而是位于莽莽野原深处。
“汉军对左贤王部,不过派了李息、张次公二将,出汉境右北平郡。”
右贤王大口撕咬羊肉,咀嚼两口便狼吞下肚,又仰脖灌一碗酒水!
“对我右贤王部,却有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及卫青五部,哈哈哈!”
言笑豪放, 神情自傲。
夸耀着汉军对他右贤王部的重视,说明他比左贤王部更厉害!
却不曾想过,汉军二将出右北平郡或许只是牵制左贤王部,五将出高阙却是奔着重歼右贤王部而来。
所谓柿子拣软的捏, 岂不说明右贤王部相x较更弱势?
当然, 汉军出击右贤王部, 更因其南下穿过河南地便能威胁长安, 相较左贤王部对汉廷的威胁更大。
“哈哈哈!汉军走不到我们这里, 就会迷失在草原里了!”
小王们纷纷大笑应和。
“吃肉吃肉!”
“喝酒喝酒!”……
右贤王和十余小王畅兴吃喝,酒酣耳热,快活无边!
而就在数十里外,卫青率三万余骑兵,节制另外四将部队,已对右贤王部呈围攻之势。
身披甲胄、高坐马上的卫青,举起东莞侯所赠黄金镂纹双筒望远镜架在鼻梁上,望向莽莽野原。
似乎远在天地边界的草原一线,却清晰可见近在眼前,风吹过,隐蔽伏听的警戒敌兵已无所遁形。
“依计散开四方,奔袭包抄!”
战令既下,舞旗鸣镝,全军出击!
骑兵奔袭的精髓在于轻疾无声,因而不闻喊杀声震天。
唯如数道黑风掠过草原,又如数柄利矛疾射而去,洞穿敌军心胸、收割敌军性命!
高桥马鞍、双边马镫和马蹄铁三样马具,对骑兵的增益是立竿见影的。
将士骑坐在马上,俯身飞奔而去,把风都抛在了身后!
与敌照面之时,松开缰绳腾出双手,挥舞长矛长戟,张弓引箭,又借高速奔至的去势加诸于杀伤力,轻易便能枭首敌军!
噗嗤——
噗嗤——
比敌军痛嚎先响起的,是利兵割开喉管、洞穿心脏的入肉喷血之声。
大汉骑兵在这个时代首先展露出了骑兵本该有的强势杀伐战力,让骣骑的骑兵不再只是运输兵力的兵种,真正成了马背上作战杀敌的强军!
奔袭赶到敌军阵前时,不必下马杀敌,反能借冲势瞬间撕碎敌军。
冲破警戒护卫的敌军防线,顷刻间直冲至王帐前。
卫青等部骑兵杀入的速度,甚至比外围警戒的敌军遇袭后返回报信的残兵更快。
“汉军来——”袭!
报信示警的敌军被一箭贯喉。
“杀!”
直至王帐在前,汉军喊杀声方才大起!
醉酒的右贤王头脑懵然,听闻喊杀声数息之后,方才猛然意识到:以为不会到来的汉军,打到眼前来了!
这时,天色已经昏暗,篝火熊熊。
火光跳动的视线之下,高骑马上的汉军犹如鬼神降临,胆寒可怖!
惊恐袭上右贤王头皮,呼喊着踉跄起身:“护我!护我!”
同卧的爱妾连忙跟上:“大王!妾怕!”
右贤王拉上爱妾窜逃而去,找到马匹翻身而上,护卫王驾的精壮骑兵紧随四方,护卫着往北冲击汉军包围圈。
卫霍率领的汉骑能打得匈奴‘漠南无王庭’,如今更有马鞍、马镫的马具利器加持,高骑马上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右贤王队伍想冲破包围圈,便难上了三分。
也正是这三分难度,让右贤王虽最终像主线历史上一样冲破了汉军的包围圈,却也被拖延了速度。
于是,历史上汉朝轻骑校尉郭成等追击数百里,未曾追上的匈奴右贤王,在这毫厘之差下,竟然被追上了!
二日天亮,战鼓已歇。
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男女人众一万五千多人,牛羊牲口上百万头,被一网打尽,尽数俘获。
汉军大捷!
捷报传回长安,朝野震荡鼓舞。
皇帝刘彻兴奋得什至都等不及卫青班师回朝再行封拜,而是当即就派出使者,捧着大将军印前往边境。
卫青率领部队,押解战利品撤回边塞时,迎面便被拜为大将军。
“匈奴逆天背理,寇盗边鄙,害及万民……”
天子使者声讨匈奴之害,又历数过卫青战功,最终拜官:
“兹拜卫青为大将军,位在诸将之上,节制兵马……”
“仰赖陛下神灵,诸校尉力战,方得军大捷,卫青愧领大将军印!”
即便刚立下不世战功,卫青也不见半分居功夸耀,仍旧谦退谨慎。
将此次大捷归功于陛下神灵,推功给部下将士,跪领大将军印信。
而后诸将部队皆归大将军卫青统率,接着布防边境、下令屯守,大致安排妥当。
数日之后,方才带领此战有功的将领,班师回朝。
献俘庆功宴上,皇帝刘彻兴奋的心情仍未散去。
自‘马邑之谋’以来,虽有龙城之捷、收复河南地,但此次几乎全数歼俘匈奴右贤王部,实在是前所未有之战果!
“大将军卫青亲率将士征战,出师大捷,俘获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增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
上首的皇帝慷慨加封,尤觉不足:“再封卫青之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
卫青离席谢恩,来到殿中。
闻言,坚决推辞:“臣幸得跻身行伍,我军大捷,仰赖陛下神灵,亦是诸位校尉力战之功,况且陛下隆恩,业已益封卫青食邑。”
“然而卫青三子尚且襁褓年幼,未有寸功,却蒙陛下裂地封为列侯,此非卑臣在行伍间勉励将士力战之本意啊!卫伉等三兄弟,何敢受封!”
刘彻扬袖叫起,“朕可没忘记诸位校尉之功,眼下本就是要赏功的。”
于是转头就命令御史,诏令道:“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出击匈奴,常调节各部、团结将校,俘获匈奴小王,划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
“都尉韩说,从大军出击窴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俘获小王,划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名页①侯!”
“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划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
“轻车将军李蔡两从大将军出击匈奴,俘获小王,划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
“轻骑校尉郭成,从大将军出击匈奴至右贤王庭,追击百里,俘获匈奴右贤王,划一千六百户封郭成为右匈侯!”
“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出击匈奴,皆曾俘获匈奴小王,各划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
“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有战功,赐爵关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
主线历史上,元朔五年春的这一次卫青出击匈奴的将军中,七人封侯、三人赐爵。
但蝴蝶翅膀扇动,携一名爱妾和数百精壮骑兵北逃成功的匈奴右贤王这次没能逃脱,被轻骑校尉郭成追击百里最终俘获。
于是,多出来了一个‘右匈侯’,最终是八人封侯、三人赐爵。
但无论如何,都是皆大欢喜。
卫青的谦退让功,不仅没有让他封赏减少,反而赢得声名和皇帝宠信。
大将军位比三公,又受皇帝尊宠,群臣之中无有出其右者。
公卿以下皆谦卑尊奉之,无不礼让三分。
加之其姊卫皇后也得皇帝非凡盛宠,育有皇长子刘据,于是朝堂内外,姐弟二人地位固若金汤。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漠南西部之战]! 】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春,卫青率汉军主力三万骑出高阙,节制四将部队,突袭右贤王王庭。俘获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男女人众一万五千多人,牛羊牲口上百万头。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彼时,刘吉已经部署诸事妥当,正在侯府咸鱼躺平。
听到播报,突然发现其中不同。
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而起:【俘获了谁?匈奴右贤王? 】
系统狗的尾巴鞭甩着人类同事小腿,懒洋洋:【是呢,主线历史上携一名爱妾北逃成功的匈奴右贤王,这次被追上成了俘虏一员。 】
刘吉有所猜测:【这次的历史事件签到,我明明不像元朔二年犒军时,不曾亲至、亲历,却还是直接签到……难道这个历史事件的衍生差异,是因我而发生? 】
【是马鞍、马镫和马蹄铁的马具三件套?还是望远镜? 】
系统:【那谁知道呢?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疾如旋踵,或许只是一个本该伤亡的兵卒未曾倒下,便产生了蝴蝶效应。 】
【战场不同于天灾,尤其此战本就是呈压倒之势的大捷,战果再多添一枚又有什么奇怪的? 】
刘吉也没多惊异。
只是匈奴右贤王被俘而已。
这对汉匈战局其实影响不大,不能改变匈奴主力尚存的现实。
匈奴内部在前年君臣单于死后,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又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也是风云变幻。
现在即使匈奴右贤王未归,会对匈奴政局有所影响。
但是在大汉不能深入匈奴内部,足以挑动左右时局为己所用的情况下,届时仍旧要回到两军对阵、真刀真枪拼杀,影响也就不大了。
而眼下最明显的x影响,是刘吉首次签到了一位衍生历史线的历史名人——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右匈侯郭成]! 】
【恭喜您获得15月石! 】
虽然刘吉与郭成素未谋面,也未曾送礼问候进行间接签到。
但因他蝴蝶翅膀扇动而封侯的羁绊已经确立,也就直接签到成功了。
这两次签到变化所产生的影响,于刘吉而言不过是多得了175月石而已。
他早就月石自由,现在月石余额就只是一个数字。
春去夏来。
夏六月,皇帝下诏强调礼乐治民的重要性,强调举荐天下贤士给朝廷,礼官应当劝学以为天下表率,太常应当商讨给予博士弟子。
于是丞相公孙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礼乐者更为增加。
刘吉人在侯府躺平,诏令下达郡国时,作为促进儒学兴盛、太学扩张的历史事件,他也再次成功间接签到,无痛揽进400月石!
留守长安的郑伯与赵元,惯例每月一封信寄回侯国。
刘吉身在侯国,也知长安事——
蓼侯孔臧的太常之职,‘坐南陵桥坏衣冠道绝’被免。
山阳侯张当居接任太常,又‘坐选子弟不以实’被免。
中尉赵禹迁为少府令,殷容接任中尉。
主爵都尉汲黯迁为右内史,原齐国相、新封的乐安侯李蔡接任主爵都尉。
中二千石官职的每一次变动,都是一次风云变幻。
他身不在长安,却能想象长安的风云汹涌。
侯国内外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入秋后,官田中的马铃薯大丰收,粮种按亩下发给国中万户百姓尚有剩余。
‘一锤子’买卖的粮食生意,也做完最后一趟。
从开始的商队以钱收粮,到长安精盐肆产盐稳定后,开始将侯国出产的精盐交给数支商队,用以易换粮食。
刘吉在幕后两边赚,赚得是盆满钵满,一举就赚够了侯国三年的献费——九百多万钱!
嘶!
‘国难财’是真容易发啊!
就在刘吉以为,若无意外他能在侯国躺平三年,下次将在元狩二年朝觐前再入长安时。
意外发生了。
长安来信——
“吴锦坐罪,抄家入狱,议罪论诛。其卫生纸品铺肆遭少府查封,国中于直市经营之纸肆,亦遭动荡!”
刘吉:? ! ! !
躺平的咸鱼惊起!
既然还在议罪,那就是还没定罪行刑,但看信中所言,事态怕是颇为紧急。
少府查封吴锦的纸肆,他在直市的纸肆亦有动荡……
这遭怕不是冲着他来的?
“收拾行李,准备车驾,三日后出发长安!”
吩咐下去之后,刘吉又立即回到内室,落座于窗下书案之后。
【已经好久没发负分评论,是时候再发一条了。 】——
作者有话说:①是生僻字,打不出来,名页合起来的一个字。
第76章
唤出系统主界面, 任务页面是空白的一片晋江绿。
点开左上角的头像,进入用户后台界面。
用户信息栏之下,刘吉在‘存储栏位’模块停顿——
星际出品营养液*100, 西汉形制华裳*1, 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尚存的三样稀有奖励, 都不适合用作‘献宝’借口,以便像当初上献土豆种一样出发长安。
略过‘任务相关’, 来到’互动功能’模块。
‘负分评论’、’特别关注’两项之中,后者列表仍旧一片空白,他仍旧没有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 负分评论中,‘发出的负分评论’显示着过往发出的四条负分评论。
分别事关:市容市貌、高产马铃薯、不法豪强除恶不尽、黄河水患。
刘吉心念电转,一边反刍过往四条负分评论。
一边进入‘发起负分评论’选项,接着久久停顿。
手掌罩在系统狗头上,抓揉着、思索着,始终难以敲定哪怕一字一句。
系统狗尾巴鞭敲人类同事的小腿,【怎么了? 】
刘吉对着一片晋江绿的空白界面,难以输入一字。
【不知道该写给谁,该写些什么。 】
是向系统解释, 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前四条的相关历史责任人, 都选定的是刘彻。 ‘入梦滴滴代骂’也只骂了他一人, 波及范围严格控制住了。 】
【但是这一次, 吴锦入狱、议罪论诛,卫生纸品铺肆遭少府查封,侯国在长安的纸肆亦遭动荡。要想暂时控住局面,等到我入长安后解决,需要控住哪个、哪几个相关人员? 】
系统无能为力:【我只有跟在你身边,才能最大范围地实现一郡之内的远距离联系。
换言之, 环境监测扫描的范围是一郡之地。所以我也不知道长安当下的实时情况。 】
刘吉之所以能放心躺平侯府,就在于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
因为它能让他真正地实现: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只要他想知道侯国中事,主动询问就一定能知道,不惧官吏上下欺瞒。
【这我早就知道,你不必愧疚。 】
刘吉继续自我梳理:【其实不管此事的关键人员是谁,总归有一人控住了,这事就能控住。 】
这一人,自然就是皇帝刘彻。
【但是先前四条负分评论都是发给的刘彻,再发给他,恐怕我就会被怀疑了。 】
前四条除了第一条,其余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直接或间接的牵扯。
宇宙高产马铃薯不必说,甚至是他亲手献上的。
不法豪强除恶务尽的评论,一旦细究也能发现,是发生在东莞侯国清扫不法豪强正需要收尾的时候。
而关于黄河水患的评论,也正值他途经洪灾区时,何况后来他还一力推动了大赈灾。
【若是再‘入梦滴滴代骂’一次,最终指向的又是吴锦、纸肆,那我就显眼了。 】
一旦引起怀疑,再去细究探查,最终与他联系上、揪出他来,对汉武帝那样精于权谋、心智近妖的人物来说,实在不算是一件难事。
【要想隐蔽,莫过于搅浑池水。用词也不能有太强的个人感情色彩,最好不是评论性的观点输出……】
刘吉捉住了头绪。
【查封卫生纸品铺肆的是少府,议罪论诛吴锦的最终是廷尉,现任少府令是赵禹、廷尉是张汤。这不巧了吗!都是《史记·酷吏列传》中的成员呢。 】
所以他决定了:【那就给我们的汉武名人们,朗读一遍《酷吏列传》罢! 】
系统终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了:【我给你找出原篇,你可以一字不漏照搬! 】
【谢谢。我正要找你帮忙呢,虽然我有读过几遍,但原篇背诵还是有困难的。 】
虽然如此,刘吉输入评论时,到底没从开篇的第一字开始。
因为打算营造出一种‘天音不经意泄露,被凡人梦中偶闻’的感觉。
【……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 ……】
法令是政治工具,并非是导致政治清明或污浊的根源。 ……
【郅都者,杨人也。 ……
宁成者,穰人也。 ……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 ……
赵禹者,斄lí人。 ……
张汤者,杜人也。 ……
义纵者,河东人也。 ……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 ……
尹齐者,东郡茌chí平人。 ……
杨仆者,宜阳人也。 ……
臧宣者,杨人也。 ……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 ……】
【太史公曰:……何足数哉! 】①
刘吉照搬完毕,选定了篇章中出现的从郅都到杜周,及刘彻为历史责任人,点击发送!
赵禹和张汤在篇章中篇幅不小,举足轻重,也提及赵禹任少府的笔墨。
在此‘谶梦’关头,他们总该会谨慎几分,不敢妄动吧?
应该能给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他赶到长安。
系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你一下子给十几人‘托梦’,而且都还是搅动汉武风云的酷吏们,怕是会乱成一锅粥吧? 】
【那就趁热喝了这锅粥罢! 】刘吉全然不惧。
他虽然权衡言行,但他并不胆小怕事,该出手时也能雷霆出手。
系统给出推测:【十几双蝴蝶翅膀一起扇动,恐怕会多处偏离主线历史。 】
刘吉早有思想准备:【怕什么,我不是在改变历史,我是在创造历史啊! 】拿出了系统一贯的说法。
【而且你都升级到了2.0版本,已纳入衍生历史事件和衍生历史名人的签到项目,偏离也就偏离了,不是吗? 】
【倒确实是。 】人类同事都不怕,它一个智能生命怕什么?不在怕的!
【狼灰,放心吧。 】最后,刘吉叹道:【在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犹如蚍蜉之力,哪怕是十几只蚍蜉,也撼动不了大树。 】
何况这十几只蚍蜉还x不是团结一心的,好些还会互相死斗。
刘吉发出负分评论后,也不去想今晚相关人员入睡后,听到泄露的天音会是如何惊骇。
扬声吩咐:“请仲枢进来。并传召国中的众侯庶子、侯洗马,及侯家丞、仆、门大夫和行人。”
“另外,午后再去侯廷请严侯令,若公孙侯丞、赵侯尉也在官署,就一道请来。”
先安排侯府和出发长安的事情,午后再向侯廷知会一声即可。
“唯!”看君侯情态,恐怕事情紧急,陶杯立即领命而去。
刘吉步出内室,来到堂屋入席坐等。
今天他身上穿的青底金纹蝉衣,就是上次送别时吴锦送他的两身夏衣之一。
针脚平整细密,绣纹精致顺畅,可见用心。
说不定吴锦遭受此难,还是受他牵连。
长安纸肆也还不知是何情况,一旦纸肆和造纸坊关停,也将重挫齐氏在关中及周边郡国铺开的纸品生意,关联者还有姬氏。
牵一发而动他全身啊。
所以他怎么能不去一趟长安?
“见过君侯。”刘吉沉思时,颜枢已最先到达。
“免礼。”刘吉没工夫虚言寒暄,直接下令:“帮我起草一份请罪奏折,送往长安的。”
颜枢已经收到三日后君侯将出发长安的命令。
眼下才月中,却收到了长安来信。
想来是紧急事态:“唯。”
颜枢不多话,利落去东室取来笔墨纸砚。
铺纸研磨,提笔蘸墨以待……
刘吉口述一遍大致内容:“收到留守别院的急信,方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臣侄的纸肆也似有不妥之事。惶恐万分,星夜请罪而来,不敢耽搁一时半刻。”
吴锦是生意合作伙伴,当然不是他的家臣。但不知情者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毕竟从长安汇禀的今年每月总账来看,卫生纸品的批发盈利甚至占了纸肆总盈利的五分之四。
那么吴锦的卫生纸铺肆零售销量和利润,也就可以想见了。
若无更紧密的关系,谁会把如此大的利润拱手让人?
那么,吴锦是东莞侯的家臣,就是更合理的说法了。
颜枢闻言,腹稿润色一二。
落笔便是一篇诚惶诚恐、恳切慎微的请罪奏书。
过目审核过,颜枢回身糊贴上封面封底。
刘吉扬声吩咐门外隶臣:“将请罪奏折交由驿丞,立即启程,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请罪奏折送出后,传召的侯府家吏系统的所有人也都到了。
刘吉简单概述了长安急信一事。
就没再多说,直接下令:“炼盐坊、造纸坊两处如旧,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一名,留守掌管。酿酒坊,陶杯、伯敬,你二人兼管。”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震惊。
二陶、颜枢和鲁直,可谓君侯内外的四名心腹,此次陶杯和鲁直竟不随行长安?
陶杯和鲁直本人全无异议,只神色凝重地领命:“唯!”
“除主掌三大作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三名外,陶杯和伯敬你二人再各自点一人,留守侯国,皆听从你们号令。”
侯庶子和侯洗马共十四名,留守者八人,在长安者二人。
“余下四人随行。”
“唯!”尚在国中的侯庶子侯洗马十二人,齐声应令。
刘吉继续安排:“卫家丞,依旧劳你坐镇侯府,主掌侯府事宜。”
卫言领命:“唯。”
最后,看向座中三人:“赵门大夫、钱仆、孙行人,尔三人亦随行。”
三人由琅邪郡调派,他不是绝对信任他们留守,干脆带在身边也算是多三个使唤人手。
“唯!”三人欣然领命。
“此前已有数次留守前例,某不在国中,诸位循例见机行事便罢。”
刘吉挥挥手,“陶杯、伯敬稍候,余者退下罢。”
“唯。”众人告退,陶杯和鲁直留下。
“我此去长安,侯印和符节自然是会带走的。”刘吉特意强调了一句惯例之事。
自然也有缘由:“你二人留守国中,若遇事紧迫,可商议之后越过卫家丞直接决断。再若事态不妙,可令辜九率众相帮。”
家丞没有侯印和符节的加持,发号施令的力便折了一半。
陶杯和鲁直二人,是侯国皆知的君侯心腹,公信力不逊侯家丞。
即便文的不行,还能上武的。
“侯尉赵昂姑且可信。若他万一入了歧途,你们亦可将其监看起来,留待我示下。”
民间武力有游侠辜九等,就算赵昂一朝失足,也能出其不意拘拿赵昂,接管城北兵营的万余正卒兵力,再不济还能临时召集民兵‘乡勇队’。
只要武力在手,不愁不能控住国中局势。
“唯!”陶杯和鲁直郑重领命。
看二人一副慷慨就义亦不惧的模样,刘吉展臂下压,笑道:“放松,放松,没什大事。”
以东莞侯国的国情,想要生乱也难。
“我只是素来习惯防患未然,将一切部署都做到最稳妥,如此在外也能绝对放心。”
“留你二人在侯国,既能镇压号令,又能随机应变,我是绝对放心的。”
就算是他长久留在长安,有他二人在国中,十年二十年都不用担心生乱。
陶杯:“君侯信重,臣绝不辜负!”
鲁直:“国中不宁,除非臣已身死!”
午后,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齐整前来。
对于侯廷的行政班子,刘吉是真没多说。
只是知会了一声事情缘由,客气地托付侯国政务便罢。
行政班子本就隶属汉郡,归朝廷管辖,他几乎不过问日常政务,也就没有要交接的公务。
只在最后叮嘱一句:“高产马铃薯种的分发一事,就要麻烦诸位了。种子越冬保存的注意事项,一定要在下发时确保宣告到户,否则明年春播无种下地,一年丰收就都没了。”
“若某在长安滞留日久,冬日冰封来不及赶回,恐怕就要缺席春耕、春播了,诸位依例劝农督耕便是。唯有马铃薯首次推广种植,烦多去田垄农户间走访教导。”
“谨遵君侯之令。”
高产马铃薯的推广种植,是近几年在免一年赋税、暂免口赋之后,全侯国瞩目的最重要之事。
他们岂敢懈怠?
若是出了事,莫说君侯问责,便是侯国百姓也要视他们如杀父杀母的仇寇,非把他们撕了不可!
里外诸事安排妥当,第二日刘吉又见了辜九、齐氏、鲁氏等国中豪强巨商之属。
见完当见之人,出行车驾和行李也都准备好了。
刘吉是星夜快马、入长安请罪去的,除了御赐的驷马安车应当随行,其余真就是轻装简行了。
随行人员一人配备两马,起早贪黑,快马换乘,铆足劲地往长安赶去!
平常轻松一月的路程,这一趟只花了七日。
刘吉到达长安之日,只比提前送走的请罪奏折晚到两天。
“仆臣郑伯/赵元,见过君侯!”
留守长安别院的侯庶子郑伯、侯洗马赵元,等候在戚里南门外迎接——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史记·酷吏列传》
第77章
“上车同乘。”
刘吉招呼郑伯和赵元, “边走边说一说情况。”
郑伯和赵元登上车驾,将就跪坐见了礼。
刘吉直接问话:“吴锦人怎样了?”
人比死物重要,不管事情前因后果, 首先要确定人还健在。
二人中由郑伯简明地回道:“吴锦坐罪抄家入狱, 共居的周氏母子二人因并非同户同族已脱身而去, 其弟吴五郎一同入狱。”
“虽吴锦没能来得及向长平侯府递上君侯赠出的名帖,但因君侯先前与大将军提及过,臣等第二日一早察觉吴锦卫生纸品铺肆有异,及时向大将军求助成功。”
“援手到时,吴锦虽已受鞭刑,好在伤势不算重。大将军出面,终是将姐弟二人转至同间牢房,又暂缓了议罪论诛的进度。”
“目前姐弟二人暂押诏狱。三日前,臣请大将军派人带领,去探望过一次,诏狱中说不上安逸,然姐弟守望相助,安危无恙。”
这时的诏狱,有别于认知中的锦衣卫诏狱。
眼下的诏狱,是拘执大臣之用,隶属于少府。由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丞管辖。
当然更听从时任少府令的赵禹号令。
赵禹与张汤编定《越宫律》、《朝律》和“见知法”等法律, 执法深重苛刻,等到他担任少府九卿,就更加残酷急迫了。
直到汉武帝晚年他才反而执法宽缓、轻平。
但作为‘一意孤行’这个成语出处的赵禹,他为官廉洁公平,依法坚守正道。
为官以来不养食客,独来独往, 以求行事和执法的独立意志。
“赵禹号令下的少府诏狱啊,难怪即使有大将军在其中周旋,也只能暂缓吴锦的定x罪论诛。”
刘吉只觉果然如此。那他‘入梦滴滴代骂’一篇《酷吏列传》,还真是没找错人。
或许这还是赵禹新官上任九卿的第一把火。
时下的诏狱,一般拘执三公九卿、郡守等高官大臣,皇帝亲自下诏才能定罪的监狱。
如今倒是关押了吴锦一个庶人。
收监一个万户侯才算是名正言顺,比如他刘吉?
这时才接着问:“罪名是什么?”
赵禹是那种拿来一条法令就用也不去审查的作风,‘酷吏’之名其实不虚。
他在后世都不精通法律,何况是现在一道诏令就是一条新增的法律条文,赵禹还是编定法律的人。
所以罪名只有他想不到的。
郑伯回得直白:“窃取、侵占了天子的财利。”
“啊?”刘吉眼里的疑惑几欲脱框而出。
郑伯进一步解释:“少府增设了造纸坊,地方各郡国亦然,然而君侯纸肆却盈利巨丰,便有窃取天子财利的嫌疑。”
拆开每个字都听得懂,合成一句话,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刘吉试图理解:“造纸坊成了官府的常设作坊,但我一民间私人造纸坊却盈利巨丰,于是就窃取了天子财利?”
简言之,私营胜过了‘皇营’,就是窃取了皇帝私财。
“罢了。”刘吉没在下属面前多言,只道:“一回到别院,就立即递上请见奏折,并沐浴洗漱,准备随时听候召见、入宫请罪。”
他当初献上造纸术时,刘彻也没说不准他开设造纸坊,没说不准他做造纸术生意啊。
也难怪,当时的少府令是孟贲,中间还换过一任,现任已是酷吏赵禹了。
“说起来,孟贲是否也受了牵连?”刘吉想起来问道。
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可是走的右内史孟贲的门路‘代购’。
郑伯:“右内史之职,已由曾经的主爵都尉汲黯接任,孟贲如今赋闲在家。”
至于其中是否有受牵连的缘故,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到底只是斗食小吏,卷不进长安朝堂的风云之中,也就不知晓详细内情。
“哈。”刘吉短促一声哈笑,
寄回侯国的信中确有提过此事。
他之前还曾暗示孟贲谨慎行事,现在终究还是在元朔五年,孟贲断绝了仕途。
在史料中,根据汲黯出任右内史说的原因——界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①。可以推测孟贲大概是因为并非重臣,镇不住场子生了乱子被免职。
现在呢?有没有孟贲因为参与了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料代购的原因?
“先准备入宫请罪罢。”
车驾到达别院,刘吉下车入内。
不曾多歇,当即准备沐浴洗漱换衣,等待随时召见。
【仅仅只是因为造纸坊的事吗? 】
刘吉无需系统回答,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
恐怕还有东莞侯国数支商队,大量不绝地往关中输粮的缘故吧?
他们最终将关中粮价从最初的约七钱一石,稳定在了十钱一石。
若无他的提前布局、掺和,按照今年关中春季大旱的情况,粮价恐怕在入夏时就会飙升至二十钱一石,庶民饿死者也将出现。
【是因为动了关中大族的利益? 】
进入长安地界后,系统就能利用环境监测扫描得到的大数据,进行推测:【大概也是有这个原因的。 】
并非唯一原因,只是原因之一。
更多原因它不知道,它一个系统分析不透人心。
……
刘吉做足了星夜快马、随时请罪的良好态度,到底是没在当天得到传召。
第二天午后,才被传召进宫。
在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宣室殿的偏殿,等候两刻钟后,才被谒者带去面见皇帝。
恰好迎面与出殿的张汤撞见。
刚被他迫害的汉武名人、酷吏列传中占据篇幅最长的成员之一,刘吉撞见苦主张汤,是脸不红、心不跳。
“张廷尉,有礼了。”揖礼打招呼。
东莞侯特别的称呼习惯:姓氏加官职,有侯爵者则称封号。
不远不近,礼貌客气。
张汤回礼:“见过东莞侯。”
刘吉告辞错身:“某心中惶恐,急切请罪,不敢叫陛下等候。张廷尉回见。”
张汤侧身退后相让:“君侯且去。”
脊背笔挺如松柏,步履急而不乱。
张汤回首,望着在谒者接引下入殿的身影。
请罪急切为真,惶恐却未必有多少。
临危而不乱,撞见他这个此次事件中可能的敌手,也仍是彬彬尔雅。
不愧是东莞侯。
只是此次既入长安,怕是短期难再回封地了。
刘吉趋步入殿。
却没在殿中中堂面见皇帝,而是被引入了东室。
宣室殿朝寝一体,中堂是面见朝臣的正式场合。
东室就私密些了,类似于办公的书房。
“罪臣吉,拜见陛下!”
到了地方,刘吉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拜伏在地。
双掌触地、额抵手背,大拜不起。
呼——
吸——
宣室殿的东室内,落针可闻。
约莫三息后,才响起一道威势愈重的声音:“起罢。”
刘吉起了、又没完全起。
仍旧躬身垂首,不敢面见天颜一般。
视线投在膝前三尺处,开始惶恐请罪:
“日前罪臣收到留守长安别院家臣的急信,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罪臣的造纸坊、肆亦似经查有不法之事,惶恐万分!”
“不敢叫陛下多等一时半刻,当即上呈请罪奏书,星夜奔赴长安,请陛下治罪!”
说完,再次磕头拜伏下去,久久不敢起。
请罪姿态做得极为恳切了。
席上御案后的刘彻,看着伏地请罪的侄子、输粮关中的东莞侯。
喜怒不辨,声调平缓地问出那句:“那你说说,你罪在何处?”
“……”刘吉被噎住。
但他也是有备而来,条分缕析地道来:“罪臣的家臣吴锦,所售卫生纸品干净无害,那便是贵价过什,聚财过什。此其罪一。”
“其罪二,乃是罪臣之罪。
罪臣根基浅薄,未有可种植造纸原材的庄园,虽向农户收购原材时皆如数给付钱财,然而到底有烦扰之嫌,耽误了农户农耕桑麻大事。 ”
“其罪三,罪臣的造纸坊,借右内史官府胥吏之便收购造纸原材,虽只是借了便利,亦有役使官吏之嫌。”
但事实是,吴锦批发去零售的卫生纸品物美价廉,属于薄利多销,何来定价太高?
凭本事和勤劳赚的钱,又何来聚财过什?
至于刘吉的造纸坊向农户收购造纸原材,价格合理,有利可图,反而减轻了农户的苛捐负担,造福了农户,也远没到耽误农耕的程度。
再有借用右内史的渠道,真就只是搭了便车,也有付报酬,你情我愿之事罢了。
但鸡蛋里挑骨头,罪名总是能有的。
刘彻声调仍旧平缓:“你倒不像是在为自己请罪,反而像在为敌人罗织罪名。”
倒是让他搜罗出了三条罪名。
刘吉三次磕头拜伏:“罪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其实心知肚明,他自陈的三桩罪,根本无关痛痒。
至于‘窃取侵占天子财利’之罪,刘吉是不会认的,一旦认下就真是任凭宰割了。
听起来是罪行确凿,但盐铁尚且不曾官营,纸品就更没有了。
如果曾颁布过诏令,明言不准民间私营造纸坊,这才确实是罪行确凿。
“起罢。”刘彻再次叫起。
没再理会他自陈的三宗罪,转而闲聊般:“东莞侯国,今年赚得不少吧?”
刘吉当然不会真当成是在闲聊,只是暗道:症结果然在往关中输粮一事上。
稍加措辞,而后回禀:“五支百人商队,最远南至九江收粮,往返输粮关中两至五次,不计半年多的人力成本,粗算利润约一千万钱。”
平摊到每支商队,也就二百万钱。
算上百来人半年的时间成本,以及人用马嚼,利润再减三成。
——当然,仅指商队的利润。刘吉两头赚,而且五支商队他占了两支,他到手的总利润九百多万钱。
一百多万钱的盈利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多了。
逢此难遇的商机,又拉人组商队,更是动用了东莞侯国特产——精盐,最后才赚了这么些钱。
刘彻当然大致有所了解,略带打趣:“有这精力和商队,你把精盐卖得远些,都不止赚这么些钱罢?”
当初大赈灾时,少府提炼精盐,去和郡国豪强易换粮食,已经敛财了第一波。
不过偏远郡国是没有去的,东莞侯国的商队走得远些,仍旧能卖上‘一斤精盐百石粮’的高价。
刘吉自然也不好说:那当然了!
粉饰一二,加以表态陈情:“今年往关中输粮一事,起因是当初蒙陛下隆恩得以开春才辞别回国时,根据沿途所见,推测今年春,关中恐会大旱。”
“罪臣固然取得了输粮聚财的硕果,然起因x只是不忍见关中庶民饿殍横陈。”
莫说一年春季大旱而已,就是三年大旱,囤粮溢仓的关中大族都不会被饿死。
死的只会是巨商趁机囤积居奇,粮价飙涨,导致买不起粮的贫困庶民。
他刘吉固然赚到了一点钱,但追根究底,受益的难道不是关中百姓吗?
受损的自然就是那些囤粮充足,想借机抬价大赚一笔的关中大族。
所谓大族,自然是有权、有钱才称得上大族。
朝廷中二千石的公卿,未必全都是大族出身。
但大族出身者,无一不是公卿,或者身居要职。
贵族政治,才是时下的主流。
公孙弘之所以亮眼,不就是因为少见吗?物以稀为贵,稀少才显眼。
东室之中,君臣叔侄相对,心照不宣。
长安造纸坊肆有此一遭,并非纯粹的就事论事,而是权谋利益,是人心算计。
注定了事情难以摆到台面上,论个黑白对错,定个功过善恶。
一室寂静。
呼吸可闻。
沉默得有些久了。
但刘吉不打算再开口。
他还能说什么?
罪名他自己找了,请治罪也请了,他已经无话可说。
“皆道东莞侯仁善。”
刘彻终于开口,“朕深以为然。”
玩转权谋制衡的前提,是自如地操控人心,而操控的前提是洞悉。
在这一方面,汉武帝刘彻即使是放在数位‘千古一帝’之中,亦数佼佼者。
刘吉示君长以赤忱恭谨,与同僚以温文知礼,见贫弱则报以怜悯善心。
拂开所有遮掩,可见的是他仁善本心。
就如主父偃张狂,汲黯耿直,公孙弘圆滑,张汤诈忠,东莞侯刘吉是仁善。
“罪臣谢陛下谬赞。”刘吉神情动容,拜谢道。
刘彻注视片刻,终是挥袖:“你既已知罪,便先去少府诏狱将你家臣接出来。”
“至于如何定罪论罚,且等着罢。”
人先接出来,至于罪罚为何,君臣之间还有来回拉锯。
刘吉真诚地拜谢:“罪臣拜谢陛下宽宏大量!罪臣立刻就领了人回去,然后安心待罪别院,听候陛下发落。”
观今日形势应该不算严峻,猪猪帝大概是打算保他了。
最后君臣拉锯出来的结果,只是惩罚轻重的区别。
应当不至于像昔日的主父偃,直接被当成弃子定罪夷族。
只要生死无碍,其余都是小事。
他是签到历史事件、打卡历史名人的历史旅游者,他只是一个观览历史的游客。
活得精彩安逸自然很好,实在不成:活着就行。
【走,接人去。吴锦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人还好吗? 】
系统远程回复:【人还好,就是刚入狱时受的那顿刑讯鞭刑,现在伤口还没好全。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①《汉书·汲黯传》
第78章
御赐的驷马安车虽随行驾入了长安,但刘吉是请罪而来,一路上除了晚上夜宿荒野时睡在车中,赶路时都没乘坐过。
今天听召入宫请罪, 自然也不该乘坐车驾, 他是骑马代步。
所以说着去诏狱接人,但吴锦身上鞭刑伤口未好全。
刘吉又先快马回戚里别院,套了一马拉的蓬壁马车,才往诏狱去。
临走前,吩咐侯庶子郑伯:“别院中有隶臣十余,却无隶妾,出入服侍多有不便,你去挑一批隶妾回来以供拣选留用。”
君侯未曾有夫人或妾室,国中侯府虽有隶妾也未曾有近身服侍的, 别院更是一名是隶妾也无。
“唯。”现下却让他去购置隶妾, 郑伯心里有所猜测,但只是领命道。
“把前院东室布置好,再传话陶盘, 备些清淡的温热粥羹。”
“唯。”郑伯的猜测得到确定。
君侯令他留守长安, 他却辜负了君侯信重, 眼下定要办得妥帖才是。
安排完毕, 刘吉跃身上马, 系统狗狼灰跟在马腿边。
掌车马出行的钱仆驾车,颜枢和赵元等五人随行,出发前往诏狱接人。
“罪臣东莞侯吉,得陛下旨令,前来诏狱接出家臣吴锦等二人,而后待罪别院家中听候发落。”
诏狱大门外,刘吉出示侯印以证身份。
“已有御史前来传过陛下口谕,君侯请。”
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已经知悉诏令。
核对过身份便开门放行,并与佐官若卢丞一起在前引路。
东莞侯虽自称罪臣,但在入宫请罪后诏令却是接出收押的家臣。
未到尘埃落定,又岂敢怠慢欺凌?
眼前的诏狱内部,光线阴暗难免潮气,气味倒不算恶臭,卫生环境尚算干净整洁。
至少没有锦衣卫诏狱的恶名昭著、冷血残酷。
毕竟是拘押二千石大臣等高官要臣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犯人就重回了巅峰,岂敢苛待?
但显然,吴锦不算在其中。
侯爵家臣,女娘商贾,在入狱当时就被立了下马威,受了一顿鞭刑。
第二日虽得大将军援手周旋,也只是不再用刑,并不会被好吃好喝供起来。
毕竟诏狱所属少府,是一意孤行的酷吏赵禹任职少府令。
牢房门口的火炬被点燃,火光跳动,叮铃碰撞声中锁链落地,牢门打开。
刘吉当先步入。
牢房中没有床榻席案,只在角落以秸秆稻草铺地。
听闻动静的吴锦揽着幼弟吴五郎,看向来人。
昏暗的诏狱牢房中,潮气阴湿,吴锦身着赭衣囚服,尽力维持的体面也仅是不算蓬头垢面。
却难免面色憔悴,赭衣血迹斑斑,勾连出一道道鞭痕。
“是我连累你了。”
刘吉的愧疚终是盈满胸腔,又经喉咙口鼻外溢,关都关不住。
他曾受过最疼的伤是削水果时,不小心削掉拇指外侧一块皮肉,先是嘀嗒流血,后才泛起灼烫而尖锐的疼。
想象吴锦身上的鞭刑,鞭鞭见血,该有多疼!
急急上前几步,到了跟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
“你是受我牵连了。”
“君侯。”
吴锦抬眼看去,阴暗牢房中,君侯背向燃烧的火炬,暖光在脸旁颈侧跃动。
耳边响起火炬燃烧时火星炸开的崩裂声,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愧疚。
“君侯,您准备的衣裳。”
两相僵滞时,颜枢上前,递上一个包袱。
刘吉闻言,思绪才重新快速运转。
接过包袱转头,神情冷淡:“若卢令、丞,路带到了,尔等可否先出去?”
“自然。”若卢令、丞对视一眼,揖礼应允。
“臣等告退,君侯自行接出家臣离去便是,若有吩咐,臣等就在狱外。”
一行出了牢房门离去,刘吉这才回头。
解开包袱,拿出一大一稍小的两件直襟夹层氅袍,“我带了两身新衣裳,时间仓促,都是男式的先将就一下。”
“不过你鞭伤严重,动作拉扯容易撕裂伤口,就先别换衣裳了,只把外袍披着吧。”
颜枢上前帮忙,拿走稍小的氅袍,帮着刚醒懵懂的吴五郎穿上。
这边刘吉将包袱递给身后的赵元,空出手来,展开剩下的一件氅袍,蹲身时往后一扬开,顺势就披在了吴锦身上。
又低头上手把直襟腰间的绳带系住,吴锦的两只手臂也被束在了里面。
“……”
所幸氅袍宽大又本就大了几个码,吴锦默默地自行找到衣袖洞口,把胳膊伸进去。
只是衣袖太长,两只手伸直也没见到手指尖。
另一边,颜枢已经给吴五郎穿好外袍,伸手一个用力将人竖抱在怀里。
“君侯,走罢。”
刘吉虽从系统那知道吴锦鞭伤没好全,但亲眼看见才知伤势如此严重。
要是早知道,他还能准备一个肩舆或小榻充当担架,把人抬回去。
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连性别为女的隶妾都没跟一个。
“吴…锦、絅女娘。”磕磕巴巴,刘吉最终定下了‘字+女娘’的称呼。
彰显亲近又不失礼貌,比直呼大名或锦女娘的称呼更合适。
说到底吴锦今日遭此罪,都是被他连累。
“我昨日晌午才到长安,时间仓促,不及周全安排,你的宅院又被查抄,便先去我别院养伤吧?”
刘吉提议并询问。
吴锦没多说:“叨扰君侯了。”
刘吉又解释:“我来之前已让郑庶子去挑买隶妾了,到时絅女娘可亲自挑选合心意的隶妾服侍留用。只是眼下……”
“疏忽了,没备肩抬的坐榻,也无隶妾随行。”
刘吉看向吴锦,观察对方神色:“可能得有所冒犯了。不过马车就停在诏狱大门外,出门就能坐进马车。”
幼弟此时就被抱在颜庶子怀里。
吴锦听出刘吉话中之意,憔悴苍白的面上牵出笑容:“无妨,只是让君侯受累了。”
“无妨无妨,我虽病弱之名x在外,但其实也没多虚。”
刘吉住嘴,他在说什么东西!
他是想说让她不用担心,他能轻松抱得起,但说出来怎么就不对味儿了。
她不会以为他是个猥琐的人吧?他没在开黄腔或调笑啊!
凑近的距离下,吴锦将君侯神色中的窘迫尽数看清,不由一笑:“好,臣多虑了。”
说多错多,刘吉敛神聚力。
右手穿过吴锦的膝弯,左手绕到腰背,一个用力就将人轻松抱起。
估算重量,不超过一百斤。
“絅女娘在狱中受苦了,清减得厉害,轻飘飘的。”所以不重,他抱得起。
“是。”
吴锦当初是被绑在刑架上受的鞭刑,鞭伤多在四肢身前,腰背并未受伤。
眼下被抱的姿势尚算好受,没怎么牵扯到伤口。
双臂抱得很稳,步履行进间匀速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属于君侯温热而清爽的气息持续散发着,迅速积攒愈浓,直至笼住胸膛与臂弯间的这一小隅。
穿行在昏暗的诏狱,路过一间间牢房,耳边传过不绝的叫骂、呻吟和窸窣动静。
心中的惊惶却不再累积,随着每一步前进而消散,她开始觉得心安。
……
刘吉和颜枢分别抱着姐弟俩走出诏狱大门,钱仆驾着马车就停在门前。
因此吴锦姐弟还未接收到诏狱外的视线,就已经被安放进了马车。
不是那四马拉、宽似屋室的车驾,只是一马拉的蓬席围壁的逼仄马车。
但内里满铺松软的蒲垫,上面还垫着一层绵褥加一层皮毛,极尽松软。
“君侯,皇帝可是降罪于君侯了?”若非降罪,出行岂会只有一马拉的蓬壁马车?
是她做得不够尽善尽美,才有此一遭,牵累了他。
马车往戚里的方向行驶着,吴锦姐弟乘坐马车,其余人骑马前行。
刘吉驭马走在车厢边,闻言回答:“还不曾降罪。只是让我接了你们出来,待罪别院静听处置。
但想来不会有事,或许会轻罚以示惩诫罢。 ”
“是仆妾连累君侯了。”吴锦如何听不出这是宽慰之言?
既已下令释放、待罪长安,想来确实不至于最糟的境地,可最后也未必就只是轻罚小惩。
刘吉说是他连累吴锦,对方又说是她连累了他。
“你遭此牢狱之灾,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受了我的无妄之灾。不过少府拘拿你入狱,最初究竟是为了什么?”
行进在大街上,刘吉不好说无妄之灾的根本原因,多半是春夏时输粮关中引起,只因犯了豪强阶层的利益。
就只问了此次事情的表面导火索。
“君侯可知,臣实则是迁徙茂陵县的吴氏十郎长女?”
刘吉在马背上微微俯身,以方便听吴锦说话,闻言颔首:“大约知晓。”
他最初与吴锦不过点头之交,也就不曾在意过她的身份。
但在打算选吴锦合作经营卫生纸品时,不仅负责考察的陶杯,就是他本人也向系统打探确认过她的身份。
吴锦,其实本该名吴谨,谨小慎微的谨,及笄时取字‘絅’,本意也是对她的警告,告诫她安分内敛。
吴锦是吴氏十郎的长女,如卫霍一般是‘私生女’,但她的不幸在于吴十郎所娶之妻悍妒,吴十郎更是冷心无情。
作为女君的吴十郎之妻,在吴锦母女面前有着绝对权威。先是将吴锦母女驱赶去田庄上生活,在吴十郎偶至田庄让吴锦母亲怀上并生下其幼弟吴五郎吴泽后,更是变本加厉地苛待。
在吴五郎五岁时,吴锦母亲劳累病逝。
之后吴氏举族迁徙茂陵县时,更是直接抛下吴锦姐弟二人。所以才有了刘吉入长安时,遇见逃难关中的吴锦姐弟。
若非吴锦聪慧坚韧,令刘吉救下他们并搭乘进入长安,或许姐弟就已化成道旁白骨了。
吴锦不奇怪君侯知晓她身份,以君侯性情,不知晓才该奇怪。
接着说:“初到长安,臣寻去吴氏族中……最终另居孝里小院,之后也曾遭遇女君的仆婢刁难。”
曾经刘吉路上撞见吴锦头发和半边衣裳湿透,赠她一身从里到外自己的旧衣服……当时的那些健壮仆婢,就是吴十郎妻子的人。
吴锦讲述时,刘吉只安静地听着。
时下婚恋风气,其实很宽松。就像刘彻的生母王太后就是二嫁为后,刘彻甚至还算厚待同母异父的兄弟。
‘私生子’也常见,没有那一套森严的嫡嫡道道。类似出身的帝国双璧,卫青已是万户侯、更拜大将军,霍去病的未来也无需多说。
因此,关于吴锦的出身,刘吉或其他什么人,也都不会去诟病或讨伐。
“后来承蒙君侯信任,得以开设铺肆、分销卫生纸品,起初还罢,及至君侯回国后盈利愈丰。”
“女君就屡次遣人滋事,臣都一一化解。然根源未解,吴氏族中也都意动了,最后吴氏十郎率领族人、健仆数十人,前来抢占铺肆,臣叱责不允。”
无需多说,无非就是财帛动人心。吴氏抢占不成,有心之人见状,互相勾结、一拍即合,随即酿造了吴锦的抄家入狱。
吴氏得一笔抄家所得钱财,幕后的大族则报复了东莞侯刘吉,更或者也得了钱财。
可真是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刘吉颔首以示明白,出口却只有安慰:“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们姐弟能安然无恙便好。”
“其余皆是小事,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慢慢清算不迟。”
多多少少的,总要讨回点欠债才算完,不然有些人还真就以为他仁弱可欺了。
一步退,以后就只能步步退。
“君侯得信赶来,昨日才到长安,今日便来接臣出狱。”
吴锦言语神情间全是信任。
“君侯待人以诚、以担当庇护,臣相信君侯,回敬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絅女娘宽宏大量。”
刘吉笑开,又在马背上朝车内的吴锦一揖礼,“某在此先谢过。”
吴锦也在车内向马背上的君侯回礼,微笑道:“君侯多礼,臣不敢当。”
不紧不慢地,终于马车驶回了别院大门外。
第79章
马车驶回东莞侯别第。
郑伯等在大门外,迎上前回禀:“臣已挑回一批隶妾待选,前院东室已经收拾布置妥善,东厨陶庶子也已备好热水和粥羹。”
“又冒犯了。”
刘吉伸臂,将吴锦驰从马车上抱下。
颜枢也跟着去抱吴五郎。
刘吉怀里抱着一个人,步履轻缓,边走边侧头吩咐:
“先选一名最机灵手巧且稳重者,带来东室服侍絅女娘。”
“让两个隶臣去东厨打来热水, 在东室备好沐浴隔间。”
“至于粥羹,让东厨适机送到东室。”
“唯。”行至半途,郑伯领命而去。
刘吉和颜枢继续穿门过院,将姐弟二人送进东室。
此处是别院客宿之处,去年同行随队入长安的齐窈也曾在此小住。
一应入住准备都已妥善。
屋内甚至备着正冒热气的生姜甜饮和糕点,以驱寒解饥。
刘吉将人直接抱进内室,轻放在坐卧两用的榻上。
然后回身顺手就倒了一樽生姜糖水, 塞进吴锦手中:“喝点生姜热饮,以防风寒。”
不等吴锦道谢,他人已转身又倒了一杯, 塞给旁边的吴五郎。
手背碰碰小童子明显消瘦的脸颊, 小童仍然乖巧, 却显得安静沉默。
从牢里见面起, 还没听他开口过。半蹲下来, 直视小童子,温和笑问::“泽小郎君,还认识我吗?”
才七八岁的小童子,在不见天日、呻吟不绝的诏狱关了近半月,怕是吓坏了。
以前看见他会活泼地笑着招呼的小童,现在却安静无声。
吴锦姐弟也是吴家人, 既要抄她家,怎不去抄茂陵县吴氏全族,却连稚幼童子都不放过!
吴五郎小口啜饮甜甜的糖水,看着刘吉的眼睛没出声,但小幅度地点头。
他认识。
还会给出回应就好。
应该只是吓到了,多些陪伴关心,过些时间慢慢还会恢复活泼。
“泽小郎君,真聪明!”刘吉抬手轻抚吴五郎头顶,“先喝一樽甜饮,吃半块甜糕。然后我们就去沐浴,换上新衣裳好不好?”
“好。”
小童子点头,低低出声。
刘吉却是笑意灿烂,试探问道:“那泽小郎君,你是要跟着阿姊吗?或者你愿意跟着我,让我带你去沐浴吗?”
倒不是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避嫌顾虑,而是吴锦身上有伤,她尚且只能让隶妾服侍擦洗,哪还能照顾幼弟洗漱。
“……愿意。”小童子沉默半晌,在刘吉不错眼的盯视等待下,终于点头。
“好嘞!”刘吉抱住吴五郎站起身,“那就由君侯带你去x沐浴换新衣裳咯!”
抱着还颠了颠,又笑着捏捏他脸颊。
得到一个小小的羞涩微笑。
这时进出的几个隶臣已经隔出沐浴间,浴桶内也已倒好热水。
郑伯领着一个行止谦恭的中年隶妾进来。
“服侍絅女娘沐浴换衣。”刘吉下令看着规矩健壮的中年隶妾,又叮嘱道:“女娘身上有伤,切记伤口不能沾水。”
“喏。”中年隶妾恭谨垂首领命。
“走,我们去给泽小郎君沐浴罢!”
刘吉抱着小童子往外走,颜枢和郑伯等人悉数跟上离开。
出门后,郑伯回身顺手将东室大门外拉关上。
三刻钟后,刘吉和颜枢将沐浴过换上干净新衣的吴五郎送回来时,东室大门也已敞开,吴锦也已沐浴换衣完毕。
东厨的陶盘亲自领着隶臣,送上温热的甜枣粥。
中年隶妾见机上前,盛出两碗粥。
满碗的放在吴锦面前,半碗有余的放去吴五郎面前。
刘吉伸手示意:“你们先用些清淡的枣粥。从明日开始,再逐渐进食一些荤腥。”
“唯,劳烦君侯操心。”
吴锦谢过,带着幼弟一起,一口一口慢慢进食甜枣粥。
刘吉落坐在旁边席位的坐坪上,随即看向侍立一旁的中年隶妾。
没等他开口,对方已机灵地上前跪地行礼,安静等待问话。
“你服侍得可好?絅女娘伤口可沾到生水了?”
刘吉问吴锦伤口有无沾水,中年隶妾的回答却不止于此。
“仆妾服侍得小心,没有鞭伤的后背以热水擦洗,有伤的前身只以巾帕浸水拧干后,避开伤处擦拭。”
“絅女娘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伤处皆已结痂,只两处屡遭牵动,有些微渗血。”
回答可知,所受是鞭伤,后背无伤、伤在身前,伤势无大碍。
“很好。”刘吉对中年隶妾的回答很满意,“看你确是个聪慧灵巧的,若絅女娘选定你,便留用罢。”
以当下的医术和医疗,他又没开出过伤药一类稀有奖励,他能做的不多。
除了好好养着等待自愈,别无他法。
“唯,仆妾拜谢君侯。”
中年隶妾年近三十,不及年少隶妾鲜嫩貌美,流转奴市已数月都没被富户买回去。
以后侥幸被买走,也多半是充作田奴,余生只能日日劳苦耕作。
若能被买进东莞侯别第,做服侍人的轻松活儿,实是得天大幸。
吴锦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
“回絅女娘,仆妾名绿竹。”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吴锦颔首,“绿竹,你便先在我身边服侍罢。”
“仆妾拜谢絅女娘!”
姐弟用过枣粥,郑伯带来一批待选隶妾等在阶下。
刘吉提醒道:“絅女娘,再选五名隶妾服侍罢。”
吴锦没有推辞,她们只是暂时先服侍她,以后若无过错,还是君侯别院的隶妾。
除了绿竹又挑选出五人,大略问话几句,更换了一名口舌不俐者,最终定下留用隶妾共六人。
“牢房阴湿嘈杂,你们多日不曾好好歇息,万事不须管,首要先睡上一大觉。”
天色尚早,但刘吉没再留,起身准备离开。
“绿竹,尔等机警些服侍絅女娘。有事可找前院的颜庶子,若不能解决,尽管向后院正堂通告。”
他就住在后面正堂。
“喏。”绿竹等六名隶妾领命。
“君侯一路奔波也劳累辛苦,应也未曾好生歇整。”
吴锦也道:“君侯与颜庶子诸位,也快去用过夕食后好生歇息罢。”
刘吉眼底也泛起疲惫之色:“好。都先好好休息去。”
颜枢揖礼告退:“多谢女娘关心,这便回去歇息。”
陶盘随后:“多谢女娘关心。”
君侯和颜庶子几人离开,绿竹脑中回想颜庶子的称谓。
女娘,虽非‘女君’或夫人,却也是’女娘’。
‘絅女娘’这个称呼,似乎只出现在君侯口中。
“女娘,仆妾服侍女娘歇息。”
……
刘吉开启了待罪别院的生活。
吴锦待罪的同时,也开始精心养伤。
盯着吴锦姐弟少食多餐,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
刘吉闲来无事亲自指点,陶盘亲自动手。
拿手的、适合伤患的饮食菜色,一餐四五样,餐餐不重样。轮完一遍后,又凑在一起研发新花样。
刘吉会吃、吃过的还多,陶盘会做、厨艺天赋超群,两相合作,把东莞侯府的菜肴、汤品、粥羹、糕点、浆饮等菜谱又丰富了十数页。
“高照,好吃好喝,美人在侧,何其乐哉?”
东方朔第一个登门别院,前来探访旧友。没搞那些虚礼,直接登堂入室,大嗓门调笑。
刘吉斜睨来人一眼,“说话庄重些,别随口玩笑。”
“嫉妒我好吃好喝还有闲?要不你醉酒上殿,在殿中便溺一泡,这样保管能与我做伴。”
示人以谦谦君子者,嘴毒起来也不可小觑。
东方朔一屁股坐上刘吉的席位,挨挨挤挤的。
“你看到我在殿中便尿了吗!就一天挂在嘴边说事。”
“在你一朝跌落云端、搁浅泥淖,旁人趋利避嫌不敢理会时,我这个友人却前来探访你,你不该感极涕零吗?谁知却对我恶言相加,啧啧!”
“其他人皆知避嫌,独你不知撇清,可见你…愚笨啊。”刘吉回嘴互损。
旁人避之如瘟疫时,有好友不计得失前来探望,值当感动。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的好友,不必把感动宣之于口。不用权衡轻重的互损,就是情谊最好的证明。
“你到长安后,除了去未央宫请罪、去诏狱接人,就再未踏出别第大门一步,可是错过好些热闹。”
东方朔知晓友人性情,喜定不喜飘游,深居宅中是他乐意之事。
但被迫困居,与自由深居,都是足不出户,心境和意义却不同。
他知友人心中或有烦闷,就说些外面的热闹来解闷。
“朝中的几条‘鹰犬’近来似是得了犬疫!逮人就咬一口,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皇帝当下最大的一条‘鹰犬’当数丞相公孙弘,不得好死的’鹰犬’主父偃算一条。
东方朔口中所说‘鹰犬’,指的是现下以张汤、赵禹为首的行事严峻深刻的’酷吏’们。
“哦?”有系统狗狼灰,刘吉人在屋中坐、尽知天下事——严谨些,人在屋中坐、尽知内史事。
近来朝中的热闹,他每日都当八卦新闻看来以作消遣。
何况这把火还是他点的,他当然知道。
《酷吏列传》的威力,余韵悠长啊。
“其中廷尉张汤最活跃,四处咬杀!会稽郡守朱买臣、儒学博士王晁、济南王国相边通三人首当其冲,还有武强侯庄青翟,府中门客也遭清洗。”
【可不嘛,未来的丞相庄青翟,以及彼时的丞相府长史朱买臣、王晁、边通,可是设计陷害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张汤,令其自尽身死。 】
【现在得‘谶梦’预知了未来,提前锁定杀身仇人,可不得提前出手报复回去?张汤可不是仁善温和的性格。 】
系统狗狼灰人性化地斜睨一眼刘吉。
【更绝的是,酷吏列传中的成员们,都知道其他成员的仇人和恩怨,却不知其他成员也知晓自己的。
然后在评委席上,还坐着一个皇帝刘彻,这能不热闹吗? ! 】
“诶?不愧是传闻中东莞侯豢养的疾如风快如电,搏杀千数游侠刺客的护卫猛犬啊!就是机灵。”
东方朔正好看见旁边狼灰的眼神,伸手去摸狗头,被龇牙低吠。
他也不在意,往下说:“现在的朝堂啊,要说因此引发的大案大事真没有。就是一天天互相攻讦,吵吵嚷嚷的让人耳朵疼,乱成一锅粥了!”
“那就趁热喝了吧。”
刘吉端起今日浆饮(糕点)‘八宝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他把《酷吏列传》作为负分评论内容的初衷,是想给朝臣们找些事儿做,免得闲得发慌来找他的麻烦。
可不是冲着祸乱朝局去的,那样会殃及社稷黎民。
所以他向‘酷吏’成员们剧透的同时,还拉了一个猪猪帝坐在评委席,掌控全程。
现在闹是闹却可控,于大局无碍。
第80章
东方朔探访回去后第二日,赋闲在家的孟贲也低调来了一趟。
“君侯当初的提醒,贲牢记并践行之,可力不能及终是徒然。右内史非素重臣不能任,此言不假。”
孟贲与刘吉说了他的任职免官之路,其实很简单。
右内史界内贵人宗室众多,又皆是矜贵傲气之辈,一旦发生摩擦便互不相让,没有足够分量的身世和手段,难以镇压和劝解。
摩擦的次数一多,又都得不到妥善解决,政绩评价自然大跌,免官也就自然而然了。
孟贲最后感叹:“我x还是喜欢在少府做事,虽然繁琐,但最需耗神应对的也就只有陛下一位。”
这大概就像是在内做行政后勤,与在外干市场公关,两者都难伺候,但孟贲的能力和性格更能匹配前者。
孟贲之后,正式任职侍中的霍去病,也来到别院探望。
小霍将军越来越有史料记载的模样了: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①。
见面后,高冷的小霍将军没说几句话。
“高照兄长当初发明的三样马具, 确是骑兵利器,今年春出击一战,助益颇多。”
“赠舅舅的望远镜,探查敌情、辨向识路,甚为得用。”
“另迁徙河南地的二十余万灾民,收种两年高产马铃薯后,也已在边郡安居繁衍。并极为感念君侯大恩。”
小霍将军沉默寡言,但刘吉知他一番话的用心。
“多谢小霍将军,今日虽有此一遭,但我不悔输粮关中。就像我不悔当初倾尽钱帛,赈济灾民。”
刘吉温声笑言,神情祥和。
“不为受惠者的感恩,而是为我的问心无愧,为从心所欲。”
“我想,我做,如此简单。”
见他没当日因行善举,今日却得恶果,而心灰意冷、沉溺其中,霍去病也缓了神色。
“小霍将军,帮我给你舅舅带个信吧。”
刘吉看向天边卷云,语调悠远:“我很感激大将军,即使没有名帖为证,亦肯对吴锦及时援手,此番厚谊我铭记于心。”
“但还请大将军不要来探访我,来日见面,也只以点头相交。”
刘吉收回视线,眼底如雾般朦胧不清,注视霍去病道:“大将军谦退谨慎,不养客士,定然明白我之深意。”
似只是肆意散漫感叹:“对卫氏而言,兴也外戚、衰也外戚。”
“外戚与宗室,不当是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看着愈发沉默的霍去病,刘吉倏忽笑开,晓之以利、试图贿。赂:
“小霍将军,劳烦了。等你出征时,我还是会送你出征贺礼去酬谢你,好吗?”
来日在世人眼中,宗室的东莞侯和外戚的卫霍,不会是至交挚友。
但在私下和心底,他们仍能交托信任,在重要的日子仍悄悄往来赠礼。
“好。”霍去病开口,以一字应下。
刘吉最后才说:“我还要提前向大将军,为来日或许会有的流言而致歉。
比如:东莞侯怨怪大将军辜负他的信任,没能信守诺言护住吴锦,致她困囿牢狱、遭受鞭刑。 ”
信义诺言,红颜美人,共同结成的隔阂,显得如此充分而可信。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东莞侯与大将军日渐疏远。
又解下挂在腰间的匕首。
推向霍去病,“替我将这把匕首,转赠大将军。”
当初开出的稀有奖励:宇宙金属匕首,真削铁如泥。
佩戴在腰间数年,也没真正用上一次,‘绝交’前悄悄转赠给大将军好了。
霍去病已然明悟。
君侯口中的‘卫氏’,不仅指舅舅,也指皇后姨母,以及皇长子据弟。
卫氏眼下兴盛,源于大将军卫青——他自信不久后也将因他霍去病而兴盛。
来日被忌惮打压,或至最终衰亡,恐也是因外戚权盛。
高后与惠帝的先例就放在那里,以陛下之心术,岂会允许重蹈覆辙?
“我会将匕首转交舅舅。”霍去病收起匕首。
在霍去病之后,就再无友人前来探访了。
刘吉继续待罪别院。
闲来无事,他让人把书案搬到庭中。
露天日光下,秋意深重,他在单层深衣外添了一件氅衣,在秋风吹拂中,提笔练字。
长安纸肆和造纸坊暂时闭门歇业了,积压的纸张放着也是放着,正好让他用来练字。
侯国的文书奏折一直是颜枢代笔,他几乎不曾亲自执笔。
现在他摆开架势练字,继承了原身刘吉的记忆,本人也有在校外上书法课的不短经历,写起汉隶来还算那么回事。
字体平和舒展,庄正静谧。笔画肥瘦适度,有方有圆。
笔势左右开张,疏朗从容。
通篇匀称严谨,典雅端庄。
“君侯之字,字如其人。”吴锦伤势差不多痊愈后,终于能自己慢步走出东室。
刘吉打量一番字体,他还是书法初学者时,每天数遍临摹汉隶鼎盛时期代表作的《张景碑》,最后宣纸都垒了有二指厚。
也算是初窥门径了吧?
但在书法诗词这类古代文学技艺方面,现代灵魂从骨子里就不够自信,以为今人不及古人。
所以刘吉也不确定吴锦的夸赞有几分真,总归先道谢:“多谢絅女娘夸赞。”
小半刻后,收势搁笔,今日练字结束。
稍后该去东厨找陶盘,定下今天夕食的菜色。
刘吉婉拒了伤患上前帮忙收拾的好意。
边自己收拾,边似随意地问吴锦:“茂陵县的吴氏宗族之中,可有与你交好者?或是对你心存善意者?”
吴锦稍一愣怔,反应过来:“时机已到,君侯打算回敬吴氏一二?”
“待罪一旬,降罚也该到了。可以开始收一两笔欠债了,就先从吴氏开始罢。”
刘吉为了避免误伤友军,于是有此一问。
“并无。既无交好之辈,也无善意相待者。”
吴锦给出否定答案,“就连当初同行逃难的周媪母子,也在抄家之时背弃遁逃,只请他们往长平侯府上送一封名帖都不愿。”
刘吉以前不知,后来才知,周媪和周大郎母子与吴锦姐弟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左邻右舍、青梅竹马。
还是主与仆——只是都在吴氏族中的田庄上讨生活,模糊了主仆尊卑界限,更趋近于相依为命的亲人。
周媪和周大郎在意外来临时,脱身逃走虽是人性所在,但连求救的名帖都不愿顺道送一趟,未免就太自私卑劣了。
当初若没有吴锦姐弟携手扶持,周氏母子一个瘸腿、一个断臂,怕是早就化成了道旁两具白骨。
“既然吴氏之中全无友方,就方便多了。”
刘吉没问周氏母子逃去了哪里。
因为他主动询问系统得知,二人已凭借抄家内应的身份和功劳,回到了吴氏族中。
他没打算特意报复他们,因为没必要。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依附主家、生死饥饱都不由己身的隶臣妾而已,他们余生注定贫苦飘摇。
“陛下有诏:东莞侯吉及家臣吴锦,罪行可恕,纳金一百以赎罪,造纸坊肆等经营如旧。”
刘吉和吴锦待罪别院十天后,终于有御史前来传诏,定罪判罚。
“另:任东莞侯吉为考工室令,三日内就职!”
金,在现下它的指代物比较宽泛。正常来说,指Au黄金,纯度较高的赤金一两,以前能值三千钱,今年也还能值约二千钱。
但现在呢,又以银锡铜等为金,是为‘白金’。这种金,以前一两能值近一千钱,今时今日值约七百钱。
一百金,即一百斤金。换算成半两钱,一百白金约一百一十二万钱,一百黄金约三百二十万钱。
“是纳黄金一百斤,还是白金一百斤,这是个问题。”
就像莎士比亚说: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刘吉:这不是一个问题。
他当然选活着。
但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能被大风刮走。
人活着,钱没了,这也很难受。
要是纳黄金一百斤,长安纸肆的全部利润填进去都不够,他还得从侯国调钱。
“那就赤金、白金各五十。”
快速定下纳金赎罪的方案,刘吉琢磨起猪猪帝对他的任职授官:“考工室令?”
虽然早有预料,他短期内回不去侯国了。这也没什么,列侯不是必须待在封地的,作为大汉帝国的统治中坚,朝中为官的列侯不在少数。
但是,考工室令?他一时对应不上具体职责。
颜枢解释:“考工室,乃是少府所属,皇室制造兵器与织丝带等诸多作坊的工场所在。掌考工室者,便是考工室令,佐官有考工室丞。”
刘吉听懂了:“所以,我的顶头上官,是少府令赵禹?”
君侯与赵禹方才结怨,三日内就又要一处共事,还是下属与上官的关系。
颜枢:“……正是。”
又宽慰道:“然少府所管机构庞大,事务又繁杂,故有六个丞为其辅佐。其实君侯日常公务多与少府丞打交道,无须与少府令长日相对。”
如果少府令赵禹和君侯不存心生事,不纠缠攻讦,同求相安无事的话,确实无需太多交道。
其实刘吉问过一句后,神情便平静如初。
没有太大波动,“孟贲曾任过少府令,如今他免职在家,可去请他为我佐官——考工室丞。”
颜枢深表赞同:“孟贲熟谙少府公务,又曾与君侯共事数月,更与君侯有落难不弃之谊,若得孟贲为考工室丞,实在妙极!”
刘吉思忖可x行性。
请孟贲做他佐官,虽屈居他之下,却算不上折辱,孟贲应当会愿意。
但他能要来考工室丞的名额吗?
他能。
考工室,类似于侯国的官府作坊,就连常设的作坊都有部分相似。
之前孟贲在任时已设的造纸坊、炼盐坊,应该就在考工室令的管辖下。
那么猪猪帝任他为考工室令的原因和目的就不难猜了。
大概看上了他经营赚钱的本事,让他去少府,为皇帝本人赚钱,那么要来一个佐官名额又如何?他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皇帝工作赚钱啊。
但这个官位的来路,难道是他主谋涉嫌‘窃取’天子私财,于是让他将功赎罪,为天子赚取私财?
【是的呢,公孙丞相就是类似的说辞。 】系统予以肯定。
刘吉:【虽然我领公孙弘为我谋官的情,但是说辞不爱听。 】
但是,清名或污名,什么时候能由他刘吉决定了?
有罪无罪,是大罪还是小过,也不是律法判定,而是权谋制衡下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